第100章 熟悉的陌生 （1/2）

熟悉的陌生

出院的手续是范云熙一手办理的。当路眠换下那身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号服，重新穿上自己柔软的旧T恤和长裤时，竟感到一丝奇异的陌生感。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更加清瘦的身体上，仿佛不属于自己。

坐车回公寓的路上，他始终偏头看着窗外。新城的街景飞速掠过，喧嚣、忙碌、带着钢筋水泥特有的冷硬质感，与医院里那种被强行剥离现实的静谧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熟悉的景物回归而悄然降临，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范云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没有选择嘈杂的主乾道，而是拐入了一些相对安静的小路，并将车窗微微降下一条缝，让自然的风吹拂进来。

终于回到了公寓楼下。乘坐电梯上楼时，路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心跳莫名加速。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此刻像是一个通往过去噩梦的入口，又像一个可以重新藏身的茧房。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公寓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丝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地板光洁如新，显然被人精心打扫过。阳台上的绿萝被浇过水，叶片翠绿饱满，甚至冒出了新的嫩芽。客厅角落那个被他遗忘的、从海岛带回来的行李箱，也被整齐地立在一旁。

所有可能触发不好回忆的痕迹——浴室的血腥味、混乱的水渍——都被彻底抹去了。这里既保留着他熟悉的安全感，又被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一种焕然一新的、被精心呵护过的气息。

路眠站在玄关，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累了就先休息会儿。”范云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如常，他侧身走进来，将路眠的简单行李放在墙边，然后极其自然地去厨房烧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接送。

他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刻意打量路眠的反应，只是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茶几上，便道：“店里下午还有点事，我先过去一趟。晚餐我会送过来。有事随时给我电话，或者发消息。”

他交代得清晰简洁，没有流露过多的担忧和不舍，给予了他最需要的独处空间和喘息时间。

门被轻轻带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眠独自一人站在客厅中央，过了好久，才缓缓挪动脚步。他先是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沙发的柔软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他端起那杯水，小口地喝着，目光茫然地扫视着这个既熟悉又略显陌生的空间。

最终，他的目光还是无法避免地投向了浴室的方向。

门关着。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恐惧和抗拒感再次袭来。他没有勇气走过去打开它。

他逃也似的站起身，快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熟悉的床品味道包裹着他，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耗竭很快袭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门铃声唤醒。

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可能是范云熙送晚餐来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范云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醒了？”范云熙的目光快速掠过他的脸，语气自然，“刚好，晚饭是山药排骨粥和清炒时蔬，比较好消化。”

他将保温袋递过来。路眠沉默地接过。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范云熙又问，声音不高，带着例行公事般的关切，不会令人负担。

路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还好。”

“那就好。记得吃药。”范云熙指了指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已经分装好的药片和水杯，“明天早上我再过来。晚上门窗关好。”

他没有提出要进来坐坐，也没有过多寒暄，交代完这些，便很自然地告辞离开了。

这种保持距离的、恰到好处的关怀，让路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提着依旧温热的保温袋走到餐厅，打开。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清淡却诱人。他默默地坐下，慢慢地吃起来。味道很好，是熟悉的、隅角厨房出品的味道。

吃完饭，吃了药，他站在客厅里，无所适从。巨大的空虚感和孤独感在独处时变得更加清晰。他不想看电视，不想看书，也不想画画。最终，他又回到了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问他是否安顿好了，需不需要过来陪他。路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表示安顿好了，但拒绝了陪伴。

林小满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没有再多问。

夜深了。城市的声音逐渐沉寂下来。路眠却毫无睡意。白天睡得太久，此刻清醒得令人难受。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滚，那些负面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急需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他的目光落在卧室门把手上，内心挣扎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一把拉开了门。他没有开客厅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径直走向了那个他恐惧的源头——浴室。

他站在浴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心跳如擂鼓。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猛地推开了门！

“啪”一声轻响，他打开了浴室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