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泼墨业镜 (6/7)
孙闻道颤抖着唇,跪伏在地,痛哭失声:“下官在此,恩谢诸位……”
官员们纷纷起身,有人招呼捕贼官拿下诸犯,又在孙叙芳跟前犯了难,文彦铭和李远威皱着眉聚在一处,小丁上前搀扶起孙闻道,眼神又不住地往文彦欢那边瞟。
屏风之后,文彦欢指尖微颤。
不知是此案终于真相大白而如释重负,还是七皇子灌他的药已经过了药力,一时间,满场的心声犹如潮水向他涌来。
一场雪崩,窒死一人,随着雪崩呼啸冲袭的雪花却心思各异。
人心不安忏悔,暗道事情最后竟会变成如此这般。
人心侥幸不已,暗道论律按法,也追溯不到自己头上曲折的罪名。
人心痛悔难当,暗道自己如果不做那事,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会有不同。
孙叙芳像是大梦骤醒一般,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泪却干了,唯有干嚎。
见状,佛心只流泪。
丁淇宴看了一眼孙家三人,背过身去,抹了抹脸,不想叫文彦欢看见他难受的情绪。
这本该极度低沉消极的心语,文彦欢却依然听不见小丁的声音。
而其中的某一道心语,却格外突兀:
「不是我,都说了不是我,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按照孙叙芳说的做,我跟孙朗义没仇没怨,我怎么会杀他……」
世间纷扰,人心吵闹,各有各的无奈,各有各的苦痛,文彦欢总觉得人心没什么新鲜的了,只觉世事心声,叫他疲乏。
可此番下山,小丁澄澈若新雪,出乎他的意料,而严禾辛,也同样让他知道——
只要有了害人心,嘴上说得再好听,做得也是害人事。
可也有人分明无心害人,却依然能轻易做出杀人之举,仅为了那些比人命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东西,就能轻易拉人进地狱。
那天,雨中观看无间地狱,文彦欢和严禾辛曾有过简短的交谈。
文彦欢说,看到这画,他心里痛快,既然害人,就该知道害人的下场,因果循环,理所应当。
可现在,文彦欢才发现自己错了。
高烧似乎卷土重来,否则难以解释文彦欢为何会心下滚热、似有沸水煎熬。
孙叙芳对亡母的沉沉思念,引发孙家人小小的矛盾,可这矛盾最后竟会变成这般结局,即便有人入那永受极苦、无有间断的无间地狱,也换不回孙朗义的一条性命。
他是个榆木脑袋,是个不懂变通的好官。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无辜的人。
文彦欢忽而开口:“严禾辛,我想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那日在宝应寺,严禾辛听罢文彦欢对无间地狱的评价,心头暗想:如果是他,是不是能理解我当时的想法……
“我不能,也没有人能理解你,你别妄想通过别人的认同,来减轻你心头的罪恶。杀人就是杀人,而人之所以为人,而非野兽牲畜,就因恶念起而能不付诸于行。佛有戒律,国有法律,恶念大小或是杀人之心的有无,都改变不了你杀人的事实。”
律法不界定心,而界定行,窥心听见的确实是人心实情,可这人世间之所以是人世间而非地狱,就因人心晦暗,但律法森森,晦暗人心被约束,框出一方大齐国土内的清明河山。
严禾辛怔愣许久。
他身边站着捕贼官,可锐利长剑架在脖颈侧,他却依然低头描着画作。
这幅《无间地狱》,比他师父吴生的壁画更为癫狂震撼。
那幅画,尚有人间观地狱之感,告诫人们行善积德,但这幅,却已有地狱所见之景,观者身临其境,耳边哀嚎不休,恶鬼在火海间翻涌,作画者看着漆黑的业镜,恍然不觉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我之前的问题?……哦,原来是那次,那次我居然问出口了吗?……难怪从公子一开口,我就觉得公子的声音耳熟,原来是上次和他一起的那位文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