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局 (1/4)
残局
那血,温热,黏稠,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特有的腥气,滴落在戏单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后台里,竟显得惊心动魄。
程泊舟的身体晃了晃,扶住衣箱架子的手背青筋虬结。他没有立刻倒下,只是微微佝偻了背,像一株被骤然砍断根基的乔木,虽未倾颓,却已失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侧过头,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向身后的商细眉。
那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痛苦,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冰封般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你…”他张口,涌出的先是一股暗色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商细眉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程泊舟军装后背那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看着那顺着布料纹理蜿蜒流下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像是烧着一场无声的、焚尽一切的大火。
“路?”商细眉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冰碎裂,“从你接下南京那封密电开始,我们之间,还有别的路吗,程团长?或者说…‘青鸟’先生?”
“青鸟”二字,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程泊舟耳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灰败。
“呵…”他又想笑,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价码…呵…商细眉…你信这个…”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就在这时——
“团长!”
“里面什么情况?!”
后台入口处,门帘被猛地掀开,两名荷枪实弹的城防团士兵冲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异常的动静或是被枪声惊动前来查看。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扶着衣箱、满身是血的程泊舟,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寝衣、手持染血匕首、神情冷漠的梨园名角。
瞬间的惊愕之后,两名士兵几乎是本能地擡起了手中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商细眉。
“放下武器!”
“不准动!”
厉喝声打破了后台凝滞的空气。
商细眉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两名士兵一眼,目光依旧胶着在程泊舟濒死的背影上。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致瞬间的射杀。
程泊舟用尽最后力气,擡了擡手,是一个制止的动作。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出去…”
两名士兵愣住了,面面相觑,枪口却并未放下。
“团长!他…”
“我命令…出去…”程泊舟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的权威仍在,尽管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两名士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后退,警惕的目光死死钉在商细眉身上,退到了门帘之外,但显然并未远离。
后台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泊舟失去了支撑,终于缓缓沿着衣箱架子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箱体,发出沉重的喘息。血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映着昏黄的灯光,触目惊心。
商细眉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狼狈濒死的模样,握着匕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与程泊舟平视。
“还有什么遗言?”商细眉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下一出戏的曲目。
程泊舟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却失败了。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
“戏单…收好…”
商细眉瞳孔骤然一缩。
程泊舟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桌面,那张被鲜血浸染了大半的戏单。“那行字…别…让别人看见…”
商细眉猛地转头,看向那张戏单。血迹斑驳之下,“协议结婚”那几个小字,若隐若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程泊舟直到此刻,在乎的竟然是这个?这个他们之间,始于利益交换,最终也毁于利益交换的、虚假的证明?
“为什么?”商细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