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局 (2/4)
程泊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似乎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beyond这充斥着脂粉和血腥气的后台, beyond这沉沦的北平夜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南京…小心…徐…”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半阖着,里面最后映出的,或许是商细眉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呼吸,停止了。
后台里,只剩下商细眉自己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士兵不安的踱步声。
他死了。
这个与他纠缠了十年,从南京到北平,从戏台到卧榻,从盟友到死敌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匕首之下,死在了这戏班后台,这片他们共同构筑了无数虚假温存的方寸之地。
商细眉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久久未动。他看着程泊舟失去生气的脸,那张曾无数次在耳边低语、在黑暗中凝视他的脸,此刻覆盖着一层死亡的青灰,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想象中的悲痛。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茫的虚无,像北平原野上的风,呼啸着穿过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程泊舟冰凉的鼻翼前,停留片刻,最终缓缓落下,替他合上了那双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睛。
触手一片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染血的戏单。血液尚未完全干涸,沾湿了他的指尖,黏腻而腥甜。他盯着那被血迹覆盖的“协议结婚”字样,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将戏单折叠起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开始思考当下的处境。
门外的士兵随时可能再次闯入。程泊舟临死前的命令能镇住他们一时,但绝不会长久。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迅速扫视四周。染血的匕首不能留。他走到水盆边,将匕首浸入水中,快速洗净血迹,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干净,随手塞进一个堆放杂物的旧木箱深处。
接着,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沾了零星血点的丝质寝衣,团成一团,同样塞进杂物堆。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迅速换上。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刚刚卸完妆、准备离开的普通伶人。
最后,他看了一眼倚坐在墙角,已然气绝的程泊舟。那个曾经在北平城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像一尊被遗弃的、破碎的雕像,无声无息。
商细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走到门帘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
掀开门帘。
两名士兵立刻持枪围了上来,神情紧张而警惕。
“里面…里面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急切地问道,试图探头往里面看。
商细眉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脸上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模仿着优伶特有的那种柔婉腔调:“两位老总…方才、方才不知从哪里打来的黑枪,吓死人了!程团长…程团长他听到枪声就冲出去了,让我待在里面别动…我、我听着外面没动静了,正想出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仿佛还在后怕。
两名士兵将信将疑。他们确实听到枪声后团长命令他们守住前门,自己从后台方向查看。团长身手了得,独自行动也是常事。
“团长从那边出去了?”年长些的士兵指着通往侧街的后门方向。
“是、是吧…我没敢细看…”商细眉含糊其辞,眼神躲闪,将一个受惊伶人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士兵对视一眼。团长行事莫测,或许真有紧急军务从后门离开了。眼前这个名角儿,看着弱不禁风,团长又特意吩咐过不许为难他…
“商老板受惊了,快回去吧,夜里不太平。”年长士兵挥了挥手,枪口稍稍放低了些。
商细眉心中暗松半口气,面上却依旧惶恐,连连点头:“多谢老总,多谢老总…那我、我先回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沿着走廊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审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弯,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广和楼前厅依旧有些混乱,方才的枪声惊散了不少观众,剩下的一些也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戏班的管事正在焦头烂额地安抚。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低头疾走的普通男子。
商细眉混在零星离开的人群中,走出了广和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