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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局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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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春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脂粉气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擡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压抑的云层。

他杀了程泊舟。

北平城防团长,黄埔精英,南京方面在华北的重要棋子,也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在台上婉转吟唱、台下周旋逢迎的梨园名角商细眉。他是弑杀“同盟”的叛徒,是南京某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是这乱世浮沉中,一叶失去了所有牵绊、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他紧了紧身上的长衫,将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染血的、折叠起来的戏单,冰冷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皮肤。

下一步,去哪里?

回那个所谓的“家”?那栋程泊舟置下的小洋楼?无疑是自投罗网。城防团的人很快会发现团长的尸体,第一个搜查的就是那里。

去朋友处?这北平城里,谁又能是真正的朋友?台上台下,称兄道弟,觥筹交错,背后或许就是致命的陷阱。程泊舟临死前未说完的那个“徐”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徐?是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汇入北平城深夜稀疏的人流。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他身边跑过,吆喝着“您上哪儿?”他恍若未闻。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号外,尖声叫着最新的时局消息。路灯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单影只。

最终,他在一条僻静的、散发着霉湿气味的胡同口停下了脚步。胡同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上的字迹都已斑驳脱落。这是他多年前刚来北平时,偶尔会落脚的地方,干净,也足够隐蔽。

他需要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需要时间理清思绪,需要判断当前的局势,更需要……找到一条生路。

他走进旅馆,柜台后打着瞌睡的伙计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擡起头。

“一间房,安静点的。”商细眉压低了声音,递过去几张钞票。

伙计收了钱,也没多问,递给他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商细眉反手锁上门,插好插销,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和镇定,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真相。

他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干净,修长,是一双适合勾勒眉眼、舞动水袖的手。就在不久前,这双手,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程泊舟的后心。

温热的血液溅出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闭上眼,程泊舟最后那双灰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戏单…收好…”

“那行字…别…让别人看见…”

“南京…小心…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

程泊舟为什么要说这些?是临终的忏悔?是另有所指的警告?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猛地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单,展开。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牢牢地渗透了纸张,那几个小字在血污中挣扎着显露轮廓。

民国十七年,四月,春,协议结婚。

那是1928年。北伐尚未成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商细眉,一个在南京秦淮河畔声名鹊起的伶人,被引荐给了时任黄埔教官、前途无量的程泊舟。一纸协议,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他需要程泊舟的权势庇护,在波谲云诡的梨园行站稳脚跟,并借此掩饰某些不为人知的活动;程泊舟则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背景,一个易于掌控、又能完美扮演恩爱夫妻的伴侣,来消除上峰对他某些倾向的疑虑,同时,或许也看中了他穿梭于达官显贵之间的便利。

十年。

从南京到北平,政局风云变幻,他们的“协议”却延续了下来。台上他是万众瞩目的杨贵妃、杜丽娘,台下他是程团长家中那位深居简出、偶尔陪同出席宴会、举止得体的“商先生”。他们扮演着恩爱,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将一场戏从台上演到台下,深入骨髓。

这十年里,有多少次假戏真做?有多少次在深夜对酌时,恍惚觉得那纸协议或许可以作废?又有多少次,在接收到彼此背后势力传递来的、充满杀机的指令时,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信任如同琉璃,美丽而易碎。尤其是在他们这种人之间。

程泊舟是南京方面的人,这一点他早已清楚。但他一直以为,至少在对抗某些共同的、更迫在眉睫的威胁时,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脆弱的默契和平衡。

直到三天前,他截获了那封从南京发往城防团的密电。密电用最高级别的密码加密,他耗费了巨大心力才破译出来。内容很简单:“清除‘惊蛰’,接管其在北平所有情报网络。授权必要时采取一切手段。‘青鸟’。”

“惊蛰”,是他的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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