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小满 (3/4)
他没有擡头。他只是继续洗。
中午的时候,林小满来找他。她站在后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杯咖啡。“你今天怎么没出来?”
“忙。”
“忙也要吃饭。”她把东西塞到他手里,“吃。”
易渺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拿着饭团,看着它。金枪鱼的,和第一次一样。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味道。他已经吃不出味道了。馒头是咸的,饭团是咸的,咖啡是苦的,都是同一种咸,同一种苦。他把饭团吃完,把咖啡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谢谢。”
“你又谢。”林小满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骗人。”她指着他的锁骨,“你这里以前没这么凸。”
易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锁骨。确实凸出来了,凹下去一个坑,能放一颗花生米。他把领子拉上去,盖住那个坑。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林小满说,“你这么瘦下去不行的。”
“不用。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你没事,”她的声音有点急,“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易渺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盘子上,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他听到林小满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晚上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去。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林小满在里面收银,动作很快,笑容很亮。她跟每一个顾客说话的时候都在笑,露出两个酒窝。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不应该认识他这样的人。一个连自己都养不好的人,一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一个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一个人缩在三百块的房间里哭的人。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他没来过的街。街两边是住宅楼,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他看见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小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妈妈在厨房里洗碗——不,是爸爸。那个男人围着围裙,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弯着腰,和他一样。但那个人有家,有小孩,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人。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三百块的房间,一本翻烂的书,一堵有块水渍的墙。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条街,他发现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去。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路灯都亮着,但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他站了一会儿,选了左边。
走了二十分钟,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路口。那个报刊亭。他上次在这里看到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报刊亭。他走过去,报刊亭已经关门了,铁皮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广告。他站在前面,看着那张广告。广告上印着一部手机,旁边写着“分期付款,首付零元”。他看着那部手机,想起自己的手机。那个被他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手机。那个被他拉黑了所有人的手机。那个屏幕上有两道裂痕、是他某一天摔在地上摔出来的手机。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部手机。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摸着屏幕上那两道裂痕,摸着边缘磕掉的漆,摸着那个被他按了无数次的开机键。他不想开机。开机了也没有消息。他把所有人都拉黑了。没有人会给他发消息。没有人会问他“在干嘛”,没有人会说“明天见”,没有人会说“晚安”。他亲手把那些话关在了屏幕外面,关在那个他不属于的世界里。
他转身离开报刊亭,继续走。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他走进去,摸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很久才打开——锁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要转好几下。他推开门,开灯。灯闪了好几下,没有亮。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亮。灯泡坏了。
他站在门口,站在黑暗里,看着这个房间。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照不亮任何东西。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桌子的轮廓,床的轮廓,那本《植物图鉴》的轮廓。他走过去,摸到那本书,把它抱在怀里。然后他坐在床边,脱了鞋,躺下来。
天花板看不见了。那道裂缝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只有沉默,只有他自己。
他把书抱在胸口,感觉到封面的纹理,粗糙的,温热的,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他想起第一天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暗,这样的安静。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他以为他很快就会回去。他以为他会在某个早上醒来,拿起手机,给那个人发一条消息,说“我回来了”。但那个早上一直没有来。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四个月过去了。他还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这片黑暗里。
他把书抱得更紧,蜷起身体,膝盖顶到胸口。他瘦得连膝盖骨都觉得硌,硌得肋骨疼。他没有动,就那样蜷着,像一颗种子,像一朵谢了的花,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封信还在书里,夹在木槿那一页,和那些涂掉的墨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烂在纸页之间的字,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累了。累到眼皮撑不住,累到身体不再动了,累到脑子终于不转了。他在黑暗里,抱着那本书,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梦的地方。
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睁开眼,天还是黑的。他躺了几秒,坐起来,把书放在桌上。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封面上的那只小鹿,在黑暗里摸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一直都在。就像那些他没带走的东西,那些他没回的消息,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一直都在。只是他假装不在。
他穿上鞋,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巷子里没有灯,他摸着墙走出去。走到路口的时候,早餐店的灯亮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里面揉面。她看见他,笑了一下。“还是两个包子?”
“嗯。”
“豆浆要不要?”
“要一杯。”
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喝豆浆。天边开始泛白。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但他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了。不知道是十月还是十一月,不知道是秋天还是冬天,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还要待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木槿花谢了。花期结束了。要等明年七月才会再开。但他不知道明年七月他还在不在这里。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花开。不知道那个人还记不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叫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花语是——温柔的坚持。
他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等一辆会来的车,去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做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围巾,看不清脸。那个人不是宋浸。不可能是宋浸。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线,细细的,像一道缝,像一条路,像一句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他看着那道线,一直看到它变成橘红色,变成金色,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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