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小满 (2/4)
“我的天,”她说,“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够了。”
“哪里够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易渺没有说话,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比美式甜一点,里面有奶。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给他买过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不惯,但还是喝了。那个人后来换了拿铁,说没那么苦。他喝了一口,甜的,奶味很重。
“你在想什么?”林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她顿了顿,“好像在哭。”
易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脸。干的。“没有。”
“我知道没有,”她说,“但你的表情像是要哭的样子。”
易渺低下头,把咖啡喝完。保温杯底部剩了一点渣,褐色的,细细的,像沙。他把杯子还给她。“谢谢你的咖啡。”
“你又谢,”林小满站起来,接过杯子,“你再谢我就不给你带了。”
易渺没说话,站起来,走回后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林小满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还给你带。”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进去了。
十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冷了。易渺没有带厚衣服来,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垮。他在批发市场买了一件外套,黑色的,涤纶的,里子没有绒,穿在身上跟穿了一张塑料布一样,不透气,不保暖,但便宜。三十五块钱。他穿着那件外套去上班,走在风里的时候还是会发抖。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有一天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在路口等红灯。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羽绒服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穿这么少不冷啊?”
“还好。”
“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要得关节炎的。”
易渺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站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左边是回住处的路,右边也是回住处的路。两条路都一样,一样的巷子,一样的墙,一样的灯,一样的门。他站了一会儿,选了左边。
回到住处,他打开门,开灯。灯闪了好几下才亮,比上个月闪得更久了。他担心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坏掉。如果坏了,他就要摸黑洗脸,摸黑上床,摸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那堵墙,等天亮。他不知道去哪里买灯泡,也不知道怎么换。他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灯泡坏了是他妈换的,他妈不在的时候是——没有人换过。他没有换过任何东西。他只会洗碗。
他坐在床边,把那本《植物图鉴》拿起来。书已经很旧了,透明胶带粘过的地方又开了,封面和封底之间只剩几根纸纤维连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小心翼翼地翻,翻到木槿那一页。那一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起来,纸变薄了,通过去能看到背面的字。他把书举到灯下面看,看到那几行他写了很多遍的字——花期七月至十月。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十月最后一天。木槿花应该已经谢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好像变长了。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像一道愈合的疤,像一条他不知道怎么走的路。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视线模糊,盯到那道裂缝变成两条、三条、无数条。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在凌晨两点还醒着,习惯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陪伴下睁着眼睛,习惯在黑暗里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在想宋浸。十月了,他应该已经开学了。他去了哪个大学?应该是A大吧,他成绩那么好,全市第三,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选了哪个专业?他说过要选离他近的。但他不在。他走了,他拉黑了他,他连一个地址都没有留下。那他选了哪里?他是不是还在A大?他会不会选了生物系?他说过要选离他近的。但他在哪里?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还是那么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一面朝上,贴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被子很薄,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他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膝盖顶到胸口,手抱着小腿,像一颗种子,像一朵谢了的花,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四十。闹钟还没响。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躺了二十分钟,闹钟响了。他爬起来,穿上那件塑料布一样的外套,出门。
巷子里还是黑的,他摸着墙走出去。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看见早餐店的灯已经亮了。蒸笼冒着白气,在路灯下面一团一团的,像云,像雾,像他呼出来的白气。他走过去,老板娘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早了啊。”
“醒得早。”
“还是两个包子?”
“嗯。豆浆也要一杯。”
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喝豆浆。天边开始泛白。他每天都看着这个过程。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包子,一样的豆浆,一样的公交车,一样的餐厅,一样的盘子,一样的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木槿谢了。十月结束了。他离开江城已经四个月了。
他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首班车五点十分。他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把手插进去。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希望有一天能摸到什么东西——一颗糖,一张纸条,一枚戒指。但什么都没有。永远是空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围巾,看不清脸。那个人不是宋浸。不可能是宋浸。宋浸在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城市,在一所很好的大学里,过着很好的生活。他不会在这里。不会在这个连名字都不好听的城市的某个路口,在十月底的寒风里,等一辆不会来的车。
易渺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线,细细的,像一道缝,像一条路,像一句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车停了。他下车。走到餐厅门口,推开门。换衣服,系围裙,开始洗碗。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冲在盘子上,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冷的。十一月的水比十月更冷,冰得手指发疼。他把水温调高了一点,但热水器坏了,出来的还是冷水。他的手指泡在水里,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麻。麻了就不疼了。他低着头,弯着腰,站在水池前面。一个盘子,三十秒。一百个盘子,五十分钟。一天几百个盘子,几千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