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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贺卡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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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卡

十一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易渺开始咳血。

第一次是在洗碗的时候。他低头咳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吐在手心里,看见掌心有一小片红色的东西,混在洗洁精的泡沫里,很快就被冲散了。他盯着水池看了一会儿,没看到更多的红色。也许看错了,也许是番茄酱,也许是辣椒油。他把手伸回水里,继续洗。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他在公交车上咳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嘴。拿开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他看了很久,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像锈迹,像干涸的颜料。他看着那片痕迹,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不是勇敢,是麻木。身体坏了就坏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他没有去看医生。看医生要钱,挂号费几十块,检查费几百块,他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付房租和吃饭。而且就算查出来什么,他也治不起。所以他假装不知道。假装那只是上火,假装那是牙龈出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有时候在后厨传菜,突然咳起来,止都止不住。他捂着嘴跑到后门,蹲在台阶上咳,咳到眼前发黑,咳到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感冒了。同事说你去买点药吃,他说好。但他没有买。药也要钱。

林小满发现了。那天她给他送饭团的时候,他正在咳。她站在后门门口,看见他蹲在台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咳成这样?”

“没事。感冒了。”

“感冒了也不吃药?”

“快好了。”

“你骗人。”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脸色好差。蜡黄蜡黄的。”

“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睡好过?”她的声音有点急,“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要去医院。”

“不用。”

“易渺——”

“我说了不用。”他的声音比平时硬,硬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蹲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回店里拿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那你多喝热水。总比不喝好。”

“……谢谢。”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声音都特别小。好像你觉得自己不配说这两个字一样。”

易渺蹲在台阶上,捧着那杯热水,没有说话。门关上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上来的热气,一团一团的,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十一月下旬的时候,易渺收到了一个电话。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他擦干手,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江城。他的手指僵了一下。江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断了。他没有回调。如果是打错了呢。如果是推销的呢。如果是——他没有想下去。

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又打来了。他还是没有接。第三天,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他站在后门台阶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看了很久才点开。

“易渺,我是喻淮。你妈在找你。你看到回我一下。”

易渺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他妈在找他。他妈回来了。他妈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他。现在她在找他。他应该高兴吗。他应该马上打电话回去,问她去了哪里,问她为什么不回来,问她知不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但他没有。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堵墙,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我挺好的。”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后厨。水池里的碗已经堆满了,他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水是冷的,冰得骨头疼。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传菜。传完菜,擦桌子。擦完桌子,拖地。拖完地,倒垃圾。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江城下了第一场雪。易渺不知道。他在这里,在这个没有雪的城市,穿着那件塑料布一样的外套,站在冷水前面洗碗。但他的手机弹出一条天气推送——江城,小雪,-2至3。他看了一眼,把推送划掉了。

他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在想江城下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想起去年十二月,宋浸给他围围巾。那是一条灰色的围巾,很厚,很软,围在脖子上暖暖的,有宋浸的味道。他想起宋浸说“明天降温,手套在我书包里,自己拿”。他想起那双手套,黑色的,毛线的,里面有一层绒。他想起他戴上那双手套的时候,手指被暖烘烘地裹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像是被一只手握着。像是被一片海托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在水里的,白的,皱的,裂着口子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没有手套,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只有洗洁精的泡沫和冷到骨头里的水。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他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低着头。什么都没有。口袋是空的,手是冷的,什么都没有。

十二月中的一天,易渺在传菜的时候摔了一跤。地刚拖过,很滑,他端着一托盘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盘子碎了一地,菜汤溅了一身。他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血从裤子的破洞里渗出来。后厨的人都跑过来,有人把他扶起来,有人去拿医药箱,有人在骂他走路不长眼睛。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掉的盘子和洒了一地的菜,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这些盘子要赔多少钱。

“没事没事,”老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人没事就行。盘子算了,下次小心点。”

“对不起。”

“行了行了,去处理一下伤口。”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门,坐在台阶上。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和裤子粘在一起,他撕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他用纸巾蘸了点水,擦掉伤口周围的血。手掌也破了,沙子和碎瓷片嵌在肉里,他用指甲把它们挑出来,一颗一颗的,像挑刺一样。挑完之后他用创可贴缠了几圈,站起来,走回去继续干活。没有人心疼他,他也没有心疼自己。他只是觉得膝盖有点疼,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习惯了。身上有哪里不疼才不正常。

晚上回到住处,他坐在床边,把裤子卷起来看膝盖。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周围肿了一圈。他用手指按了按,疼。但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他把裤腿放下来,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泡还没有修,他一直没有去买。房间还是黑的,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他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在黑暗里换衣服,在黑暗里吃饭,在黑暗里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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