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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也在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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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等

三月的时候,易渺收到了第三张贺卡。

那天他下班回来,走到门口,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两次一样,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这个城中村的地址。他蹲下来捡起信封,手指摸到纸面的纹理,比前两次厚了一点。他走进房间,开灯——灯泡终于换了,是林小满帮他从便利店拿的,她说“你再不换灯泡我就天天来烦你”。灯亮了,白光照在桌上,照着那本散架的《植物图鉴》和那两封已经拆开的信。

他拆开第三封。里面是一张贺卡,封面是一片春天的田野,嫩绿色的,远处有几棵树,树上有白色的花。他打开,里面还是那行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很认真。但这回比前两次写得多。

“三月了。江城的路边开了早樱,白色的,很小一朵,风一吹就落。我拍了照片,但不知道发到哪里。我想过很多次,你是不是换了号码,是不是不用那个微信了。但我还是每个月寄一张。我怕你收不到。又怕你收到。更怕你收到了,不知道该不该回。”

易渺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贺卡放在桌上,和前面两张并排放着。海,夜空,春天。三张贺卡,三个月,三行字变成了几行字。他坐下来,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低着头,盯着桌面。木纹的纹路在灯光下一条一条的,像他手上的口子,像他腿上的静脉曲张,像他睡不着的时候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道裂缝。他想起宋浸写的话——“我怕你收不到。又怕你收到。更怕你收到了,不知道该不该回。”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他已经回了第一张。那张贺卡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写了“这里不下雪,但我收到你的贺卡了”,塞进邮局的门缝里,不知道有没有寄到。他没有收到回音。也许寄丢了,也许宋浸收到了但不知道该回什么,也许——也许宋浸在等他回第二张。但他没有回第二张。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还在这里”,说“我还在洗碗”,说“我还在咳血”,说“我还没有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泡亮了之后,那道裂缝又出现了。它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只是停在那里,像一道疤。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描那道裂缝的形状,从这头到那头,手指划过虚空,什么都没碰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有第三张贺卡,他把它塞进口袋里带进来了,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三月了。江城的路边开了早樱。他想起江城的春天。想起学校门口那条路上种着一排樱花树,三月末的时候会开花,白色的,粉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落,落在地上,落在自行车车筐里,落在行人的肩膀上。他想起有一年春天,他站在那排樱花树下等喻淮——不,不是等喻淮。是等宋浸。那是高三的春天,他和宋浸已经在一起了。他们约好一起回家,他站在树下等,宋浸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跑到他面前,耳朵红红的,说“等很久了吧”。他说没有。宋浸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头发上沾着的花瓣拿掉。那是一片樱花花瓣,粉白色的,小小的。宋浸没有扔掉,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易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像一道愈合的疤,像一条他不敢走的路。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然后他坐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笔帽裂了的笔。笔芯里的墨水已经不多了,他写几个字就要划几下才能出水。他拿起第三张贺卡,翻到背面。

他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比第一张还慢。因为他要等墨水出来,等手不再抖,等他把那句话想清楚。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个字,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比第一张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没有重写。他把贺卡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在收件人那栏写上那个名字和那所大学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把信封带上了。走到路口,邮局还没有开门。他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听到它落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的,和上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到早餐店门口。

“两个包子,豆浆一杯。”

他站在店门口吃包子,喝豆浆。天边开始泛白。他每天看着这个过程,从冬天看到春天。天白得越来越早了。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个温度。他吃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车。首班车五点十分。他站在站牌下面,把手插进口袋里。胸口那个口袋是空的——贺卡寄走了。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硬的,圆的,小小的。他愣了一下,掏出来看。

是一颗糖。柠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林小满,也许是他自己——他记不清了。糖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损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柠檬味的。他站在站牌下面,把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糖纸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黄色的,亮亮的,像一颗被遗忘了很久的星星。

他没有吃。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放在最深处,和那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口袋放在一起。但今天口袋不是空的了。有一颗糖。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皱巴巴的、过期了也许的柠檬糖。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颗糖,一直摸到餐厅门口。

四月的时候,易渺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不是贺卡,是明信片。没有信封,直接塞在门缝下面的。正面是一张照片——一棵树,开满了花,粉白色的,绒球似的。是合欢树。合欢花开了。他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字。还是那个字迹,工工整整。

“四月了。合欢花开了,比去年早。我站在树下,想起你以前说,合欢花的花语是言归于好,和永远恩爱。我站了很久。路过的人看我,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只是在想,你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你每次耳朵红的时候,我都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害羞。但我没有说。因为我想看你多红一会儿。易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张明信片。也许五月,也许六月,也许永远不会。但我还是写了。我还是寄了。我还是在等。”

易渺站在门口,把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正面是合欢树,背面是那些字。他把明信片贴在胸口,靠在门框上。四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春天来了。木槿花还没开,但合欢花开了。比去年早。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停了,久到巷子里的灯亮了。

他走进房间,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和前三张贺卡放在一起。海,夜空,春天,合欢。四张了。他把它们排成一排,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三张的背面他写了字,寄出去了,但他留了一个底——他用手机拍了照。他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断断续续的,但他写的那句话还在。

“我也在等。”

四个字。他只写了四个字。他回第一张贺卡的时候说“这里不下雪,但我收到你的贺卡了”。那是告诉他——我还在。他回第三张贺卡的时候说“我也在等”。那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

他没有回第二张,没有回第四张。但他在等。每一天都在等。等邮差把信塞进门缝的声音,等那个牛皮纸信封出现在地上的身影,等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告诉他——我还在。我还在写。我还没有忘。

他坐在床边,把那四张贺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那支笔,笔芯已经彻底没墨了,划了好几道都划不出字来。他翻抽屉,找到一支圆珠笔,蓝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在第四张明信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和那四张放在一起。他没有寄出去。这张他没有寄。他把它留下来了。留给自己。

那行字是——“今年木槿花开的时候,我会在。”

五月的第一天,易渺辞了工作。老板看了他一眼,说:“要走了?”他说:“嗯。”老板说:“去哪?”他说:“回去。”老板没有问回哪去,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月的工资,给你结了。”易渺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板又说:“你是个老实孩子,以后别把身体搞垮了。”易渺点点头,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台上,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餐厅门口,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在这家餐厅洗了将近一年的碗,从夏天洗到春天,从穿着T恤都嫌热的日子洗到穿着外套还嫌冷的日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茧。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条线,很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路。他握了握拳,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柠檬糖。他一直没有吃。糖纸已经很皱了,边角磨得发白,但他还是舍不得吃。他把糖攥在手心里,转身往住处的方向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林小满站在门口。她穿着工作服,扎着马尾,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辞职了。”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辞职了?你要走了?”

“嗯。”

“去哪?”

易渺沉默了一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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