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月 (1/4)
七月
七月第一天,易渺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往旁边看,宋浸不在,被子掀开一角,手摸过去,温的。刚起来不久。
他翻了个身,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还有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橘黄色的阳光照在上面,裂缝看起来不像裂缝了,像一条金色的河。他看了很久,直到厨房里的声音停下来,直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直到宋浸推开卧室的门。
“醒了?”
“嗯。”
“起来吃饭。”
易渺从床上坐起来,穿着宋浸那件太大的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跟着宋浸走到厨房。桌上摆着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小咸菜。和每一天一样。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那么烫,米粒煮化了,软软的,糯糯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烫得他眯眼睛,但每一口都舍不得等凉了再喝。
“今天几号?”他问。
“七月一号。”
易渺的手指顿了一下。“七月了。”
“嗯。”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盆木槿还在,叶子绿得发亮。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萼片裂开的那条缝更宽了,能看见里面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紧紧地裹着,像攥着拳头。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花瓣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底部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小路。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撑开,在膨胀,在准备着。
“今天会开吗?”他问。
宋浸站在他身后。“不一定。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易渺蹲在那里,没有起来。他就那样看着那个花苞,看着那条裂缝,看着那些裹在一起的花瓣。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木槿还没有开。他回来的时候,木槿也没有开。他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花苞长出来了,变大了,裂开了。快了。
“先去吃饭。”宋浸说,“粥凉了。”
易渺站起来,走回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但他觉得没有刚才好喝了。他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又走到窗台前面。宋浸没有说他,只是把碗收走,洗了,擦干,放进柜子里。然后他走到易渺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盆木槿。
“你以前也这样吗?”易渺问。
“什么样?”
“蹲在这里看它。等它开。”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每天都看。从种下去的那天开始。看它发芽,看它长叶子,看它长出花苞。看了一个冬天,看了一个春天。它一直不开。但我每天都看。因为看着它,就觉得你还在。觉得你还在某个地方,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觉得你有一天会回来,和它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就开了。”
易渺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宋浸的肩膀上,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靠着,看着那盆木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快要开的花苞上。他们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阳光从这头移到那头。花苞没有开。但它比早上又大了一点。萼片又裂开了一点。花瓣又露出来一点。像一个人慢慢地睁开眼睛。
下午的时候,易渺一个人在家。宋浸去学校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晚上回来做饭。易渺说好。宋浸又说冰箱里有水果,饿了就吃。易渺说好。宋浸又说木槿开了给我发消息。易渺说好。宋浸看着他,没有走。“你今天一直在看花。”
“嗯。”
“它会开的。”
“我知道。”
宋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从五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三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易渺站在窗台前面,继续看着那盆木槿。他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个花苞,看着阳光在花瓣上慢慢地移动。他看了很久,久到腿酸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台前面。他坐在那里,手撑着下巴,盯着那个花苞。花苞没有开。但它动了。不是风,是它自己在动。花瓣在萼片里面慢慢地撑开,像一个人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易渺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三点的时候,花苞又裂开了一点。花瓣露出来更多了,能看见最外面那一层的形状,圆圆的,边缘有一点点卷。易渺凑近了看,鼻尖差点碰到花瓣。他闻到了一点点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闻到了。白花重瓣木槿,混着吉野樱的苦甜。他自己的味道。花在释放信息素。还没开,但已经开始释放了。他蹲在花盆前面,把脸凑到花苞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苦的,甜的,像他这个人,像他这一年的日子。他把那口气吸进肺里,存在那里。
四点半的时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开了吗?”易渺拍了一张花苞的照片发过去。“还没有。”“快了。”“嗯。”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花苞。五点的时候,花瓣又撑开了一点。最外面那一层已经完全展开了,能看见里面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紧紧地裹着,像一颗心。易渺盯着它,盯着那些慢慢松开的、慢慢展开的、慢慢打开的花瓣。他想起宋浸的那个笔记本。想起那些字——“他走了。”“他手机关机了。”“我找了他三天了。”“一个月。”“两个月。”“我开始给他写信。”“江城的雪下得很大。”“我每天都在等你。”“木槿花谢了,但明年还会开。”他想起那些字,想起那些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很认真的字。想起那张贺卡上的海,那张夜空上的星星,那张春天里的田野,那张合欢树下的等待。想起第五张贺卡,没有寄出的那张——“六月了。木槿花快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每天都在等你。每时每刻。每一秒。”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落在膝盖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盆木槿的叶子上。叶子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掉了。他没有再擦,就让它们掉。掉在花盆里,掉在土里,掉在那些根须上。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酸,哭到鼻子塞住,哭到再也哭不出来。然后他擡起头,看着那盆木槿。
花瓣在动。不是风,是它自己在动。最外面那一层已经完全展开了,第二层也开始松开了,一片一片的,慢慢地,像一个人张开手臂。花瓣是白色的,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边缘有一点点卷,像裙子的花边。花心是淡黄色的,细细的,嫩嫩的,藏在最里面。它开了。在他哭的时候,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开了。
易渺愣住了。他盯着那朵花,盯着那些展开的花瓣,盯着那个淡黄色的花心。它开得很慢,但很稳,一片一片的,一层一层的,不急不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所以每一片花瓣都要好好地开,好好地展开,好好地让阳光照在上面。易渺看着它,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完全打开。最后一层花瓣展开的时候,整个花苞都松开了,粉白色的花朵在夕阳里微微发亮,像一盏灯。
他拿起手机,手在抖。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宋浸。“开了。”那边秒回。“我看到了。”“你在哪里?”“楼下。”
易渺跑到窗户边往下看。宋浸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擡起头,看着窗户。手里没有拿东西,什么都没有拿,只是站在那里。五楼的窗户到地面的距离,他看不清宋浸的表情,但他知道宋浸在笑。他能感觉到。他转身跑出房间,跑下楼梯,从五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七月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合欢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宋浸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易渺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