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3)
第 10 章
领旨谢恩后,他并未久留,只以伤势未愈为由,向刘裕告退,缓步踏出了宫门。
世子府的人早已候在宫外,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恭敬地搀扶着他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回到暖香坞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将庭院里的青竹映得金黄。
他刚在榻上坐定,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压低了的叮嘱:“世子爷慢些,刀口还渗着血呢,莫要扯动了!”
刘义符来了。
少年世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缠着厚厚一层浸了药汁的白布,暗红的血渍正一点点往外洇,衬得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身后跟着内侍,却挥手让对方退下,自己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蹭进屋里,脚步虚浮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忍不住蹙紧眉头,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可眼底却亮得惊人,直直落在檀岫身上,瞬间便漫上了红意。
他忘了君臣之礼,忘了世子的身份,却不敢走得太快,怕扯动腰间的刀伤,只能咬着牙,一点点挪到榻前,攥住檀岫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及那片缠着绷带的肌肤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少年的声音也发着颤,带着浓重的哽咽:“阿秀……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檀岫擡眸看他。
少年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生怕他再消失不见。金銮殿上的敕封荣光,在这一刻,竟比不上这双泛红的眼睛来得滚烫。
檀岫的心微微一动,却只是轻轻摇头:“臣无碍,劳世子挂心了。”
“无碍?”刘义符想提高声音,却刚一开口,便因牵扯到伤口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他咬着牙,眼眶红得更厉害,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檀岫手臂上的绷带,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你!手臂上,肩膀上,还有胸口……那么多伤!前夜在破庙里,你是不是差点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只死死咬着唇,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檀岫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昨夜的火光,厮杀声,檀岫浑身浴血护着他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忘不了自己掉进湖里时的刺骨寒意,忘不了被叛军挟持时的绝望,更忘不了檀岫挡在他身前,迎着刀锋而上的决绝。
那是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曾被他视作玩物的人,竟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阿秀,”他额头抵着檀岫的手背,声音喑哑,还带着一丝因疼痛而起的气音,“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檀岫看着他泛红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指尖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世子乃万金之躯,臣护驾,是本分。”
“不是本分!”刘义符猛地擡起头,动作太急,腰间的伤口瞬间被扯动,疼得他浑身一颤,额头的冷汗簌簌往下掉,眼底的泪却还挂着,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是你心里有我!阿秀,我知道的!”
他说着,便伸手想去抱檀岫,却刚一弯腰就疼得龇牙咧嘴,动作滞在了半空,少年人的怀抱滚烫而急切,却被伤痛绊住了脚步,只能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檀岫的耳畔,声音软得像一滩水:“阿秀,往后你再也不是伶人了,你是檀岫,是陛下亲封的东宫亲卫长史。你不用再怕任何人,有我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的唇,几乎要粘贴檀岫的脸颊。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的情意。
檀岫却在这时,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刘义符的唇落了空,怔在原地。伤口的疼意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檀岫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心头的炽热,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凉了半截。
“世子,”檀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君臣有别。”
“君臣有别?”刘义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想后退一步,却脚下发软,踉跄着扶住了榻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檀岫!你在说什么?!昨夜是谁拼了命护着我?是谁在破庙里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如今你得了陛下的敕封,脱了奴籍,就不认人了?”
少年人的骄纵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他容不得檀岫的半点疏离,容不得这份他视若珍宝的情意,被“君臣有别”四个字轻易割裂。伤口的疼意和心头的怒意交织,让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檀岫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臣感念世子的知遇之恩,亦感念昨夜的同生共死。只是臣如今已是朝廷命官,领东宫亲卫长史之职,再非世子的私属。自当守君臣之礼,行君子之道,不可再行逾越之举。”
“逾越?”刘义符气得浑身发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好一个君臣之礼!好一个君子之道!檀岫,你别忘了!你能有今日,是谁给你的?若不是我求着父王,你能脱得了奴籍,得这长史之职?若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就在檀府的雪地里冻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口不择言,胸口剧烈起伏着,腰间的白布上,血渍洇得更快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伤口撕裂般的疼:“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从贱籍爬上来的玩意儿!就算得了个东宫长史的虚名,又能怎样?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被我捧在手心里的阿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君臣之礼?”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檀岫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看着刘义符那张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满是鄙夷与骄纵的眼睛,心头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被寒意取代。
果然。
无论他爬得多高,无论他得了多少赏赐,在这位世子的眼里,他终究还是那个低贱的伶人,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随意轻贱的玩意儿。
檀岫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看着刘义符,声音冷得像冰:“世子说得是。臣不敢忘本。只是臣如今,再不愿做旁人的玩意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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