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2/3)
说完,他便侧过身,背对着刘义符,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暖香坞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义符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腰间的疼意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发作,想冲上去撕碎他的冷静,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死死扶着榻沿,连站都站不稳。
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憋屈。
他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声“不识擡举”,再不敢有大动作,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挪地慢慢走出去,临到门口,才用尽全身力气,将房门重重甩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檀岫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他不能再沉溺于刘义符的温柔乡里,不能再做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玩物。他要的,是真正的立身之本,是能与这些权贵分庭抗礼的资本。
刘义符负气离去的第二日,刘裕便驾临了世子府。
彼时刘义符正歪在软榻上,腰间缠着厚厚的白布,暗红的血渍通过布料隐约可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桌上的奏折摊了大半,他却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恹恹地靠在引枕上,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咒骂着,带着几分病气的烦躁。
听到内侍通报说宋王驾到,他才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整理好了衣冠,迎了出去。
刘裕一身明黄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他看着儿子病弱苍白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又在闹什么脾气?伤口还在渗血,便安生些。”
刘义符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脸颊微微涨红,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与别扭,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就是跟檀岫置气。”
刘裕迈步走进书房,看着桌上散乱的奏折,眼底的不悦更甚。他弯腰捡起一本奏折,扫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哦?他刚脱奴籍受封东宫亲卫长史,便敢惹你不快?”
刘义符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声音低了几分,没了方才的骄横,反倒多了些茫然,胸口的疼意让他说话都断断续续:“不是他惹我……是他说,往后不能再同我胡闹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玉带的玉佩,动作稍大,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语气更沉:“他说自己如今是朝廷命官,领东宫长史之职,该守君臣本分,再不能像从前那般……”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只闷闷地补充了一句:“他还说,君臣有别。”
刘裕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挺拔的青松,缓缓开口:“义符,你可知,檀岫为何要拒你?”
刘义符擡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因为他不是笼中鸟,也不是掌中雀。”刘裕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他从贱籍出身,尝过最底层的苦,也受过最极致的辱。他比谁都清楚,仰人鼻息的日子有多难熬。”
“父王赐他脱奴籍,赐姓檀,授东宫亲卫长史,于你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赏赐。但于他而言,却是挣脱了枷锁,是真正的新生。”刘裕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锐利如刀,“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你的侍读,不甘心一辈子只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他想要的,是建功立业,是光宗耀祖,是成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
刘义符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伤口的疼意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父亲,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开。
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只觉得檀岫是他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却从未想过,珍宝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当初身为贱籍,尚能对着你不卑不亢,不肯弯半分脊梁。如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挣了个寒门编户,又怎会甘愿再耽于往日嬉闹,再任你予取予求?”
刘裕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刘义符的心上,“你若真的想留住他,想让他成为你的心腹,便不能再把他当作玩物。你要给他机会,让他去闯,去拼,去创建属于自己的功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去处,父王倒是替你想好了——让他入护军将军檀道济麾下,随檀道济镇守北疆。北疆虽战事频仍,却也是军功最易积累之地,不出一两年,他便能凭实绩站稳脚跟。”
刘义符猛地擡头,不顾腰腹伤口的牵扯,急切道:“父王!不可!北疆苦寒又凶险,阿秀身子本就单薄,前几日护驾又受了重伤,这般去了,岂不是要把命丢在那里?”
刘裕淡淡擡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沉稳:“檀岫出身檀府,此番又蒙朕亲赐檀姓,于情于理,都该先投檀道济麾下效力。一则可报檀氏栽培之恩,名正言顺;二则也堵了朝堂悠悠众口,无人能指摘他借东宫之势攀附。”
他话锋一转,负手踱至殿窗前,望着外头沉沉暮色,眼底的深意更浓,“不过,你且记着——檀岫若能成气候,在檀道济手下立了功,那他这去处,便由不得檀道济安排了。他可以在檀道济帐下挣军功,却绝不能在他手下升迁。”
刘义符一愣,捂着伤口的手微微发紧:“为何不可?”
“檀道济手握重兵,军中亲信遍布,已是朝堂不可轻撼的力量。”刘裕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衡,“檀岫若长居他麾下,凭护驾之功再添军功,加之檀姓之便,不出数年,便能在军中扎下根来。届时,他是感念檀道济的提拔之恩,还是记着你的知遇之情?他会是檀道济的左膀右臂,还是你的心腹私臣?”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刘义符。
他猛地睁大眼睛,脱口道:“他会成檀将军的人!”话音未落,便因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他死死捂住腰腹,脸色煞白如纸,额角的冷汗簌簌往下掉。
“不错。”刘裕颔首,语气沉了几分,“檀道济势大,若再添檀岫这员勇将,他日你登基之后,拿什么制衡?东宫权柄,岂非要被檀氏掣肘?”
刘义符后背一凉,连伤口的疼意都淡了几分,这才彻底明白父亲的顾虑,忙喘着气追问道:“那……那该将他置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