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1/2)
第 21 章
谢弘微垂眸的动作蓦地一顿,指尖那点茶渍仿佛瞬间烫了起来。
他擡眼看向檀岫,目光落在对方挺直的脊背、清隽却带着几分凌厉的眉眼上——这张脸,依稀能寻到当年那个雪天里少年的影子,桃花眼的弧度,鼻梁的轮廓,甚至连蹙眉时眉心那点微蹙的褶皱,都与记忆里那个攥着《孙子兵法》、眼里燃着火光的孩童,隐隐重合。
只是那时的少年,单薄得像株被雪压着的嫩竹,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执拗与青涩;而眼前的檀岫,身姿卓越,气度沉凝,一身的沙场风霜,早已将稚气打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久经战阵的锐利与沉稳。
“檀将军府中的……家僮?”谢弘微缓缓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将军……是哪一年入的檀府?”
檀岫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看着谢弘微眼中的错愕与恍然,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砚站在一旁,看看谢弘微,又看看檀岫,一脸茫然。他方才还在为自己的“善心”辩解,此刻却像被人遗忘在了原地,插不上半句话。面前这两人之间,仿佛凭空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那里好像藏着他听不懂的过往。他挠了挠头,想开口问问“家僮怎么了?哪一年入的檀府又与谢长史何干”,可话到嘴边,瞧见两人之间那沉甸甸的气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地站着,像个局外人。
檀岫深吸一口气,“义熙十三年冬,”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被檀将军送入世子府,那年,我十五岁。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檀府,那时的我,名叫阿秀。”
“阿秀……”
这两个字落在谢弘微的耳中,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他猛地想起那个雪天,那个攥着几文铜钱、冻得脸颊通红的少年;想起那个暮春,那个提着食盒、眼尾泛红的孩子;想起那个初冬,那个穿着藕荷色舞衣、眼底一片死寂的少年郎……无数的片段在脑海里交织,重叠,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眉目沉凝的年轻将军。
谢弘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怔怔地看着檀岫,看着那张褪去青涩、染上风霜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震惊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沈砚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什么义熙十三年,什么阿岫?他只知道檀岫是如今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自己一直追随的大哥,却从未听过这些过往。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檀岫这名字的来历,可看着两人眼中翻涌的情绪,那股子好奇竟生生被压了下去。
“你……”谢弘微的声音哽住了,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心翻涌着的,是对今日檀岫将军之过往的心疼,又是对当日少年伶人之成长的一丝欣慰。
檀岫看着他眼中的情绪,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他看向谢弘微,目光坦荡而炽热,一如当年那个雪天里的少年。
“谢郎君,”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当年桥边的那卷《孙子兵法》,我从未辜负。”
一句话,让谢弘微的眼眶瞬间红了。
谢弘微望着檀岫,望着他眼中那簇从未熄灭的火焰,喉间的酸涩愈发浓重。他缓缓擡手,想要拍拍檀岫的肩膀,指尖却在半空微微顿住,最终化作了一个温和的颔首。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字字清晰,“恭喜将军,终是少年夙愿得偿,壮志可酬。”
当年那个在风雪里攥着兵书、眼里闪着光的少年,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青溪桥畔的雪,落了又融;淮水东流的波,涨了又落。
数年的光阴,隔不断的是一份少年意气,一段乱世相逢。
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一场跨越了岁月的,久别重逢。
另一边,聚财坊的好日子到头了。宜都王刘义隆素日最恨市井奸猾之徒戕害民生。待他读完法曹文书,当即拍案,令法曹携府中兵丁,于次日凌晨便往城南聚财坊而去。彼时天刚破晓,晨雾未散,赌坊内的赌徒还宿醉未醒,兵丁们破门而入时,坊内一片狼藉,骰盅、筹码散落满地。法曹官员手持王府令牌,喝令众人不得妄动,随后命人仔细查验赌桌。兵丁们撬开桌板,果见桌底嵌着数块大小不一的磁石,与那五枚内藏铁屑的樗蒲子两两对应,设局的猫腻昭然若揭。
老板被捆缚时还在百般狡辩,却被兵丁搜出的厚厚一沓欠债契书堵了嘴。那些契书上,皆是被诱入局的百姓画押的字迹,多是倾家荡产之辈。法曹官员按律处置,将聚财坊查封充公,老板与账房、打手一众,尽数押入府衙大牢候审。
至于月郎,他本是赌坊用来诱客的幌子,既非主谋,也无伤人之举,法曹便未将他定罪,只将他与一众被胁迫的杂役一同带回王府,发往府中杂役房听候差遣。月郎入府后,依旧是那副清冷倔强的模样,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些洒扫庭院的活计,从不与旁人攀谈,倒也安分。
赌坊风波落幕。檀岫与谢弘微相认之后,二人情谊日渐深重,在远离建康权利漩涡的尘嚣后,二人的相处尽显纯粹笃厚。
谢弘微随宜都王镇江陵,在城外江津的白杨巷置了一处小院——此处紧邻长江码头,却避开市井喧闹,是文人聚居之地。巷中遍植白杨,风过叶响如私语,倒有几分乌衣巷的清雅风骨。小院不见铺张,只一间正屋、一间书房,窗临江水,案置笔墨,恰好容下两人对坐清谈。
檀岫奉命操练水兵,每逢休沐,便卸了戎装,策马直奔白杨巷。不必通传,推开那扇柴门时,总能望见谢弘微坐在窗下,案上已温好两盏茶:一盏是北地带来的粗茶,酽烈回甘,合檀岫的口味;一盏是江南新采的绿茶,清润爽口,是谢弘微常饮的。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朝堂的规矩束缚,没有旁人的窥探打量,尽可畅所欲言。二人谈论的多是荆州军防之事,以及剿灭江河流匪的计划。谢弘微整理了荆州山川图记,标注了各处关隘地势,助檀岫完善下一步行动的部署,也会告知他江陵城内的动向,二人已然和衷共济,堪比同袍同泽。
沈砚偶尔会跟着檀岫同来,却依旧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休憩茶饮时,二人聊起建康的旧事,说起乌衣巷的槐树、青溪桥的流水,他便插话问一句“白杨巷的白杨和建康的槐树哪个更粗”,却被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堵了回去,只能捧着茶盏,乖乖坐在一旁,心里暗叹:将军和谢郎君的感情,真是越来越深厚了。
这般过了约莫一月。
这日休沐,檀岫依旧一身素色常服,策马至白杨巷。柴门未关,他推门而入时,正见谢弘微立在窗下,手中展着一卷荆州水道图,晨光通过窗棂,落在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
“弘微兄。”檀岫迈步上前。
谢弘微擡眸一笑,将图卷在案上铺开:“檀兄来得正好。我昨夜又核对了沿江村落的报信路线,如今水匪粮草屯于鬼愁滩后侧,正是守备最松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