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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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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符胸中的火气还未散尽,他猛地擡脚,狠狠踹向身侧一株青竹。竹干剧烈震颤,簌簌落下满枝雪沫,扑了他满身,连鬓角的发丝都沾了白。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怒声道:“檀岫,你方才为何拦着我?那刘义真分明是故意算计我!他扣了你五日,还四处散播那些腌臜不堪的流言,把你污蔑成那等模样,我岂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未消的怒意,还有几分后怕的颤音。方才剑锋险些劈下去的刹那,若非檀岫一声喝止,后果不堪设想。

檀岫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恳切:“殿下,事到如今,逞口舌之快有何用?您擅离东宫,与藩王当众对峙,剑拔弩张的模样,早已被庐陵王府的侍卫看在眼里。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会快马传到含章殿。此刻您若回东宫,只顾着发怒、辩解,或是直言控诉庐陵王的不是,只,那会让陛下对您的失望更添一分。”

刘义符闻言,浑身一震,方才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终于有了几分清明。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惶急之色,方才的戾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慌乱,声音也弱了下来:“那……那该如何是好?父皇本就对我…颇有不满,前些日子还因我误了早朝狠狠训斥于我。此番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擅离宫禁,与手足相争……他……他定会…”

他自幼便被刘裕严厉管教,虽素来顽劣不羁,骨子里却终究是怕着这位威严深重的父皇。此刻想起父皇听闻消息后,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他竟忍不住生出几分手足冰凉的惶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殿下,”檀岫的声音低沉下来,字字恳切,句句斟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细细剖白一条生路,“您此刻回宫,切不可提为臣而来,更不可直言指责庐陵王。您要对陛下说,您听闻庐陵王轻信坊间流言,竟为了维护太子清誉,误擒朝廷功臣,您念及手足之情,恐他犯下轻慢礼法的过错,这才私下出宫,只为阻止胞弟误入歧途。”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刘义符,语气愈发郑重:“您是为了维护朝堂礼法,为了规劝手足,才不得已出宫。如此一来,便能将擅离东宫的过错,转成顾念兄弟、谨守礼法的苦心,或许还能在陛下心中扳回一成。”

刘义符怔怔地看着他,暮色中,檀岫的眉眼沉静温和,字字句句,皆是为他周全谋划。他想起自己方才那般冲动,险些酿成大错,而檀岫身陷囹圄五日,却还能如此清醒地为自己筹谋退路;想起当年檀府初见,那个眉眼干净的伶人少年,到如今身披铠甲的将军,岁月翻覆,他竟还能如当年一般舍命维护自己。一想到此,心中的焦灼与愤怒,竟在这温柔的提点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滚烫的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檀岫心中,竟是真的有自己的。

他喉头微哽,眼眶不自觉地泛红,视线也微微模糊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握檀岫的手,指尖堪堪要触到对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动容,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脱口便唤出了那声藏在心底的称呼:“阿秀……你……”

这声“阿秀”落进耳中,檀岫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像是有一片轻飘飘的雪,落在心湖深处,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他有时午夜梦回,都快要记不清,自己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带着屈辱记忆的称呼。当年在檀府练舞的日子,在世子府陪侍的岁月,兵荒马乱里的少年意气,随着年岁渐长,随着他在沙场拼杀、在朝堂立身,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风霜掩埋。如今朝堂之上,人人唤他檀将军;军中帐内,将士们敬他檀统领。记得他曾叫阿秀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肯这般毫无顾忌唤出口的,更是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檀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暮色里投下浅浅的影。心中翻涌着几分唏嘘,却意外的没有厌恶。那些困顿的、青涩的、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过往,都是他真实走过的路,而且,在这一路的风雪里,也总有一个仪态端凝的身影,好似一直默默的注视着自己。从伶人到将军,这条路他走得艰难,却也走得坦荡。人生起落,皆是磨砺,他早已学会坦然接受,不去怨天尤人。

片刻后,檀岫擡眼,眸光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轻轻避开刘义符的手,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不失分寸,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殿下。臣的使命尚未完成。谢郎君还在山外等候,臣身负皇命护送他丁忧守丧,臣必须回去。”

刘义符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微凉错觉。他看着檀岫低垂的眉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却也明白,檀岫素来重诺守信,既领了皇命,便不会半途而废。刘义符望着他,目光缱绻,终究是不舍,却还是咬了咬牙,沉声道:“我送你回谢郎君的队伍。”

二人并肩而行,刘义符带来的侍卫们也渐渐从回避的远处慢慢聚拢。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暮色愈发浓重,将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又缓缓拉开。行至山外时,天边已染成一片深黛色,寒星点点,悄然亮起。

远远已看见谢弘微一行的队伍,刘义符沉默着想再牵一牵檀岫的衣袖,却终究是缓缓垂下了手,语气低落,带着浓厚的不舍:“阿秀,山路崎岖,冬日里更是多有险阻,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臣省得。”檀岫颔首,擡眼看向他,又细细叮嘱,“殿下也需即刻回宫,向陛下请罪。切记,言语间务必恭谨,姿态放低,切莫再提方才的意气之争。陛下虽威严,却也念及父子之情,定会酌情处置。”

谢弘微正立在队伍前,一身缟素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眉头紧蹙,神色忧虑,时不时便朝着山路深处望上一眼,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因担忧而微微泛白。

沈砚立在他身侧,面色铁青,双拳攥得死紧,见太子与檀岫并肩而来,眼底霎时掠过一抹嫌恶,却碍于场合,只能死死忍着,只低低啐了一口,偏过头去不肯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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