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2/2)
眼眶倏地红了,他抿紧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檀岫的肩头。指尖触到的,是锦袍下嶙峋的骨,还有因牵动伤口而微微绷紧的肌肉。指尖微微发颤,又顺着肩头往下,轻轻握住檀岫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掌心更是粗糙得厉害,布满了厚厚的茧子与细碎的疤痕。
檀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头微微发紧,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兄长,我……想去给老夫人和嫂嫂上柱香。”
谢弘微握着他手腕的手一僵,眼底的红意更浓,点了点头:“该去的,母亲和夫人若知道你回来了,定会高兴的。”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栽满翠竹的天井,便到了后院的佛堂。室中只摆着一张香案,案上并立着两方素木牌位,一方写着“谢氏门中显妣老太君之位”,一方写着“谢氏弘微妻王氏之位”,牌位前燃着两盏长明灯,灯花跳跃,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案上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瓣上凝着露水,是谢弘微一早便换上的。
檀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取过六支香,借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香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木气息。他双手持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躬身三拜,而后将香分插在两个香炉里。
“老夫人,嫂嫂,”他垂眸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回来了。汝南的战事暂且平定,您二位不必挂心。弘微兄他……把宗族打理得井井有条,您二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他站在香案前,久久未曾挪动脚步。两年的边关风霜,让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此刻面对这块冰冷的牌位,心中的钝痛却比身上的旧伤更甚。他想起谢夫人塞给他的那包平安符,说是亲手绣的,能保他逢凶化吉,那平安符,他一直贴身带着,在汝南的战场上,数次险象环生,竟真的都熬了过来。
转过身,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对着谢弘微勉强笑了笑:“兄长,让你见笑了。”
“说什么傻话。”谢弘微摇了摇头,声音温柔,“你能记着她们,她们定会很欢喜。”
回到内堂,谢弘微转身去倒热茶,指尖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颤,茶水晃出了杯沿,溅在桌面上。他将温热的茶杯递到檀岫手中,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责备:“你总说没事,总说一切安好。”
“每一封来信,都只说军务顺遂,将士同心,可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这就是你口中的安好?”他擡眼,眼眶红得更甚,却没有再多说苛责的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心疼与失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你若肯早说一句难处,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能为你从别处筹措些粮草军需,何苦让自己熬到这般模样?”
檀岫握着温热的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看着谢弘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又酸又暖。这份责备里,全是最深沉的牵挂。“我不是不想说,兄长,”他低声解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在丁忧,本就不宜多管外事,我怎能再将边关的重担分给你一半?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谢弘微脸上,那眼神里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只要一想到你,想到庄儿,想到还有个念想在,再苦再难,我都能扛过去。”
谢弘微看着他眼中的执拗与温柔,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将桌上的糕点往檀岫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尝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乳母温和的呼唤:“小郎君,慢点跑,别摔着。”
檀岫擡头望去,只见乳母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那孩子约莫两岁半光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锦袍,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脸蛋圆嘟嘟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他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却又稳当不少地走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陌生的面孔。
是庄儿。
心头一暖,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离开建康时,庄儿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小肉团,如今竟已能这般稳当地迈步,眉眼间也渐渐显露出几分灵秀之气。岁月荏苒,竟过得这样快。
“庄儿,过来。”谢弘微朝孩子招了招手,声音温柔了许多。
庄儿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檀岫看,小身子往乳母身后缩了缩,不肯上前。
檀岫看着他怯生生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欢喜。他想伸手抱抱这个小家伙,又怕吓到他,只能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放缓了声音:“庄儿,我是檀叔叔。”
谢弘微见状,取了一碟蜜饯,引着庄儿往檀岫身边走,又转头对檀岫道:“你刚回来,身子骨虚得很,正好需要好生将养。我这府中清静,比你那荒废许久的宅子更适合养病。府里常年请着医术精湛的坐馆郎中,日常诊脉调理都方便,膳食也能按医嘱搭配。你且搬来住下,一来,郎中日日看顾,汤药饮食无忧;二来,也能多陪陪庄儿,让他慢慢认你这个岚生叔叔。”
檀岫心中一动。能日日见到谢弘微与庄儿,能守在那人身边,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那就叨扰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