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1/2)
第 42 章
景平二年,阳春三月。江南的风早已褪去了料峭寒意,御花园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丝绦,沾着晨露的桃花灼灼地开了满树,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路过宫人的肩头。御书房的窗棂敞开着,暖融融的风卷着花香漫进来,拂过案上摊开的奏折,却无人问
内侍来报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惊碎了殿内的沉寂:“陛下,谢侍中传信,檀将军已奉旨从汝南启程,不日便至建康。”
刘义符手中的酒觞猛地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他猛地擡眼,眼底的醉意褪去大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当真?他……他要回来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
刘义符猛地将酒觞掷在案上,不顾酒液泼洒,快步走到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春色,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两年了,整整两年,自檀岫奉旨远赴汝南戍边,他们便再未曾相见。谢晦的调令一道接着一道,将他的阿秀越推越远,远到他只能靠着一个替身,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从接到传信那日起,刘义符便日日盼着。他遣了内侍日日守在城门外,一有消息便即刻来报;他甚至亲自翻出了檀岫当年留在东宫的旧衣,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触到那人的温度。他不再日日沉溺于暖阁的欢愉,偶尔坐在御书房,目光也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宫门的方向,连月郎立在身侧,他都难得再分出半分注意力。
月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刘义符对檀岫的执念,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分毫。自己这个替身,终究只是个赝品,一旦真品归来,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心底的恨意翻涌着,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安静地立在一旁,替刘义符研墨,替他整理奏折,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蛰伏在心底的算计,正在疯狂地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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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阳光和煦,春风暖人,谢府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院中的翠竹舒展着新叶,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檀岫立在廊下,身上已换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比往日红润了几分,虽依旧清瘦,却已没了初归时的憔悴之气。他对着立在阶前的谢弘微拱手作揖,声音清朗了不少:“兄长,我这便入宫觐见陛下,估摸着晌午便能回来。”
谢弘微一身素麻孝袍,立在春光里,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叮嘱。他擡手理了理檀岫官袍的领口,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轻声道:“朝堂之上多有变量,你言语行事需得谨慎些。我让厨下炖了你爱吃的笋尖老鸭汤,尽量早日归府,咱们一同用晚餐。”
檀岫心头一暖,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重重点头:“兄长放心,我定快去快回。”说罢,他转身迈步,随行的仆从早已备好车马候在府门外。马蹄声哒哒远去,渐渐隐没在长街的喧嚣里。
谢弘微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中。他依旧坐在书房里整理谱牒,只是指尖的羊毫小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滞涩。
案头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檐角的影子拉得老长,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的归影。厨下的老鸭汤炖得酥烂,香气漫了满府,却终究没能摆上餐桌。
暮色四合时,才有宫中的内侍匆匆来传口谕,只说檀大人述职之事尚有未尽事宜,需留在宫中协助处理。谢弘微心头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他遣退了内侍,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案头檀岫留下的那封边关来信,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窗棂。
这“快去快回”,足足等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檀岫没有传回只言词组。谢弘微数次遣人打探,却只得到“檀大人在宫中处理要务,不便见客”的回复。
府中的白芍开了又谢,阶前的青石板被春雨打湿了又晒干,廊下的麻雀来了又去。谢弘微依旧每日晨起扫去松柏的落针,依旧每日去佛堂为母亲和亡妻诵经,依旧每日过问族中琐事,只是眉宇间的沉郁,却一日比一日浓重。
沈砚也来得愈发频繁,每次都带着些新鲜的伤药或滋补的食材,却总也没寻到要赠与之人。他坐在廊下,望着宫门的方向,眉头紧锁。“将军定是被谢晦那老狐貍算计了,”他一拳砸在石桌上,语气愤愤,“朝堂上那些腌臜事,哪一桩离得开他的手笔!”说完突然想起面前之人也姓谢,忐忑的瞅了谢弘微一眼。
谢弘微只是沉默地沏着茶,指尖的动作依旧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何尝不知,檀岫的滞留,定与谢晦脱不了干系。可谢氏宗族盘根错节,谢晦手握辅政大权,他纵使有心相助,也不得不步步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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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的四月,江南的春色已是鼎盛。御花园的牡丹开得雍容华贵,姹紫嫣红地铺满了整个庭院。就在这一日,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声音里带着狂喜:“陛下!檀将军……檀将军进宫了!”
刘义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御书房的。他一路奔至太极殿外,远远便看见那道立在阶下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风尘气,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没有了铠甲的束缚,他的肩背依旧宽阔,只是少了几分沙场的肃杀,多了几分沉敛的锐气。他的肤色是被朔风烈日晒出的古铜色,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眼间褪去了当年东宫的温润,只剩历经世事的凛冽与冷硬。
刘义符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记忆中的阿秀,是那个会在东宫的月下陪他读书,会在他受了委屈时温柔地拍着他的背,眉眼温润,笑容干净的少年。而眼前的檀岫,是历经了血与火的洗礼,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是连谢晦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他日日将月郎当作替身,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他才惊觉,檀岫与月郎,早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月郎是记忆里那个娇艳欲滴、温柔缱绻的影子,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婉,是从未上过战场、未沾过血腥的模样;而眼前的檀岫,是活生生的,带着凛冽锋芒的,真正的他。那是在边关的风沙里磨砺出来的坚韧,是在刀光剑影中沉淀下来的冷毅,是月郎模仿得再像,也无法复刻的风骨。
刘义符的眼底涌上热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檀岫缓步走上台阶,对着他躬身行礼,动作利落而恭敬,声音沉稳如钟:“臣檀岫,奉旨回京,参见陛下。”
那一声“陛下”,疏离而恭敬,彻底击碎了刘义符心底的幻梦。
他怔怔地看着檀岫,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阿秀……你终于回来了。”
檀岫擡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只是淡淡道:“陛下,臣已不是当年的阿秀,如今是镇南将军檀岫。”
刘义符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谢晦调檀岫回京,绝非真心让他们相见,不过是想将檀岫置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便于掌控。而他这个皇帝,空有九五之尊的名号,却连半分实权都没有,能做的,不过是在谢晦的默许下,将檀岫困在这深宫之中,不让他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