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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多事之秋(6)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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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过药了吗?”永穆帝替她整理发丝,柔声问。

韦妃的贴身侍女恭声答道:“回陛下,刚吃过一回,可娘娘又全部吐出来了……”

永穆帝叹息道:“不吃药,病如何好?”便吩咐下面再热一碗来。

韦妃扶着心口,轻咳一声:“劳烦陛下挂心。”

永穆帝却说:“这有什么的,你们本是夫妻,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但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开始反思,承香殿清幽,并不用玫瑰茉莉一类的强香花渲染,而是只点松叶一类的淡香,半年未来,布置方面依然也没有大的改变。

故而道:“这些年,谁得宠骆妃就害人,我连你的宫殿也来得少了。”

韦妃眼眸微湿:“臣妾明白陛下的用意。”

她越是如此体贴,便越显得永穆帝薄情。

永穆帝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愧怍,他主动揽韦妃入怀:“宫里这么多的妃子,就数你最安分,最体贴,骆妃善妒,董妃深沉,她们打心底关心的,各有其他,只有你不同,素其位而行,不远乎其外。”

他似乎想起往事,又补了一句:“自我认识你起,辛未你就是这样。”

他不再高高在上地自称朕,也不再叫他韦妃。

因为他们在相遇之时,便一个是皇子永穆,一个是暗卫辛未。

许多人把暗卫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可以随意折辱、玩乐的对象。

但只有他,在她中箭溺水后,折返回来找她。

他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韦妃忆起过往,不由有些感谢,那些痛苦的固执,或者犹豫的坚冰便自打心底慢慢消散了,尤其是永穆帝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药碗,用银匙搅了搅,吹散了热气,然后将药匙送到她唇边。

当年,他也是如此待她,以皇子身份之尊,对一个身份如此卑微下贱的暗卫。

如珠如宝。

韦妃擡头看他,看他和自己都老了,苦涩的药汁也就顺着喉咙滑下,沁入她的心底。泪也就慢慢地滑落下来,永穆帝便停下来,用帕子给她擦拭。

“朕知道你心里苦。”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疲惫与无奈,“虽然是一个养女,但你早就把她当作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对待。辛未,你从来都是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对朕对安南皆是如此。是朕辜负了你,如果你一定要恨一个人,那便恨朕吧,恨朕这个皇帝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这大雍子民。”

“臣妾不怪陛下,臣妾知道陛下的为难。”韦妃声音沙哑地说。凝视着眼前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她心里很清楚,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走到尽头需要花费多大的代价,与虎谋皮,以前是魏澜、现在是和贤妃、和北戎。到处地逢场作戏,左右逢迎。

面对这样一个内外交困的国家,永穆帝太难太难。

如果说他牺牲的是安南和自己,那么是因为他能牺牲的只有安南和自己,作为一个被架在龙椅的皇帝,其实他握住的东西,远比所有人想象得少。

永穆帝审视着她,“但你心里还是有恨,还是有怨,对吗?正是因为这些怨、这些恨日夜折磨着你,所以你才会病倒的,不是吗?”

他说的话,韦妃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

永穆帝遂长叹一声:“你是应该恨的,恨朕这个皇帝做得太窝囊,处处受人掣肘,恨那些在暗中嗤笑、推波助澜的人,恨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说要送安南去和亲的大臣,恨全天下不伤不减、坐享其成的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朕曾许诺给你的世界,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永穆帝忽然沉默下来,极度灰心丧志。他老了,眼里看不见那些年轻气盛的野心,但这一刻,他看到韦妃床脚放着的那只哄安南睡觉的布老虎,那些雄心壮志又忽然燃起来似的,以至于他陷入一种狂热:“也许朕做错了?安南年纪还这么小,如何被送到北戎去,现在雍国境内主战之声如此宏大,也许我们不应该退,我们应该打!和谈书一日没有送回北戎,我们便还有商谈修改的权力。朕是大雍皇帝,为什么就要仍由呼韩邪单于牵着鼻子走?他想要如何就如何?当真把朕当成一个不敢打仗的懦夫吗?谁说朕不敢的,朕可以御驾亲征,大雍必胜!”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韦妃愣住了,她看着永穆帝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当年他还是七皇子时,曾经无不隐忍地对她说:“这天下应该由百姓选择他们自己的君主。”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刚者易折,美梦易碎,一点好希望很快就烧尽了,“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倦,“不要说气话了。和谈书已经签了,两国的玺印都盖了,怎么能改?”

永穆帝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决绝:“那就撕了。朕不怕被人骂。”

韦妃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不怕,可臣妾怕。臣妾大雍的士兵因打不过戎人而被屠杀,怕边境的百姓遭殃,更怕朝堂上那些人借机逼陛下退位……陛下,臣妾不愿失去安南,可臣妾也不愿意瞧见陛下的难堪。”

永穆帝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韦妃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却抓得很紧。“对不起……”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说这句话了。

对韦妃,对安南,对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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