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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煎熬苦涩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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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熬苦涩

上海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水不是五月那种绵绵细丝,而是倾盆的、暴烈的,砸在病房窗户上噼啪作响,像要把玻璃敲碎。天色阴沉如黄昏,明明是下午三点,却需要开着灯。

沈玉松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植物人护理指南》,书页已经被翻得卷边,某些段落用荧光笔划了又划。他已经把这本书看了三遍,现在在看第四遍。

林盛青昏迷的第三十五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意义,变成重复的循环:早上六点起床,给林盛青擦身、翻身、按摩;七点准备鼻饲营养液;八点医生查房;九点开始做康复训练——被动活动关节,肌肉电刺激;十一点读一小时书;下午继续按摩、翻身,天气好的时候推他去楼下花园;晚上擦身、翻身、按摩,然后坐在床边说话,说到自己睡着。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刻,像一张磨损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个音符。

沈玉松合上书,看向床上的人。林盛青比刚昏迷时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手背上满是针孔和淤青。但奇怪的是,他的脸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透明的苍白,像上好的瓷器,脆弱,易碎,却有一种病态的美。

“团团,”沈玉松轻声说,像怕吵醒他,“今天外面下雨,不能去花园了。我让护士把窗开了条缝,你能闻到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吗?”

当然没有回答。

但沈玉松继续说:“记得吗?去年夏天也有这样一场暴雨,我们在琴房弹琴,你说雨声是最好的伴奏。后来雨停了,花园里积了水,你非要去踩水玩,结果摔了一跤,裤子全湿了...”

他说着,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睛是湿的。

回忆是甜蜜的毒药,越甜,越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枫瑶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边有了白发。这一个月,她几乎每天都会来,送饭,送换洗衣物,然后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儿子照顾另一个儿子。

“玉松,吃饭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

“谢谢妈。”沈玉松站起来,接过保温桶,但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检查林盛青的鼻饲管,“他今天肠鸣音不太好,下午吐了一次。”

萧枫瑶的心一紧:“要不要叫医生?”

“叫过了,说可能是胃排空延迟,调了营养液的配方。”沈玉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事,我观察着。”

这种平静让人害怕。萧枫瑶看着儿子——沈玉松的脸色比林盛青好不了多少,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他从来不喊累,不抱怨,只是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做着所有事。

像一台设置好进程的机器,唯一的目标是维持床上那个人的生命。

“玉松,”萧枫瑶忍不住说,“你回去睡一觉吧,妈妈来照顾盛青。”

“不用。”沈玉松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习惯我了。我给他翻身的时候,他心跳会平稳一些;我给他读书,他血压会正常一些。张主任说,植物人可能还有潜意识,能感觉到熟悉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盛青,手指轻轻梳理他额前细软的头发。

萧枫瑶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儿子现在需要的是支持,不是眼泪。

“那你先吃饭。”她说,“妈妈帮你看着他。”

沈玉松这才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鸡汤面,还有几样小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但他吃得很慢,很机械,像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

“佑安...”萧枫瑶突然开口,又顿住。

沈玉松的动作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没有擡头,只是问:“怎么了?”

“他...他来信了。”萧枫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边缘已经皱了,“寄到家里的。他说...说他在瑞士很好,学校环境不错,同学也很友好...”

沈玉松没有说话,继续吃面。但萧枫瑶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问...问盛青怎么样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回信。玉松,你觉得...该怎么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已经麻木的痛觉里。沈玉松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大雨,很久才说:“告诉他,还活着。”

只有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萧枫瑶的心沉下去。她知道,沈玉松还没有原谅弟弟,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

“玉松,”她轻声说,“佑安...佑安知道错了。他在信里写了很多次对不起,说每天都做噩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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