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乐高 (2/2)
“五年前,或者说五年以来,让我痛苦的从来不是我是同性恋这件事,而是我父母和你……困住我的是你们……你知道,最亲近,最信任,最在乎的人的刺刀,伤人总是最狠的。”
手中的烟盒皱成了一团,烟丝掉在吴蕴昂贵的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最亲近,最信任,最在乎”,是啊,他都快要忘了,他曾经是王路阳最亲近,最信任,最在乎的人了。
“但是现在,我不想再被困在原地了,伤口或许还会痛,但我想试着,忍痛往前走了。”
“吴蕴,”王路阳继续道,“我之前太傻了,但是现在有人让我知道了,不应该因为几个人的辜负,就否定所有人的真心,抵触所有人的接近,与所有人恩断义绝,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对我来说也不公平。”
王路阳眼眶湿湿的,想起了那只蹭着他裤腿的猫,叮嘱他小心混混的方婶,去寺庙里帮他祈福的老陈,请他吃西瓜冰棍的陈育安,还有蠢笨的向晚。
他不想有过多牵扯的“陌生城市”,早已经和他连在了一起:“所以,海洲,至少现在,我还不想离开。”
“王路阳!”王路阳眼中闪过的那丝温柔,深深刺痛了吴蕴,他猛得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难道你要一辈子,待在这个破烂地方,和那个……生活吗?”
“回北城吧王路阳,”发泄完怒火,吴蕴又像变脸一样,讨好地走到王路阳旁边,拉着他的袖子,“我道歉,我当年鬼迷心窍了,我以后不会了,回北城吧,或者出国?我们一起,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
王路阳看着癫狂的吴蕴,内心生出一些酸楚,七岁到十七岁,他和这个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地度过了十年,可是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好。”王路阳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吴蕴手中抽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吴蕴眼眶发红,大笑起来,“好啊,你不在乎自己,总该在乎你的小男朋友吧,你不离开,我就昭告全海洲,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是个变态同性恋,也让他受人指点,被人议论,我把他的生活搅得不得安宁,你怕不怕?怕不怕?啊?”
吴蕴两手撑在桌面上,面目扭曲又凄凉,等待着王路阳的回应。
“我怕,”王路阳迎着他疯狂的目光,“我怕。”
“虽然他不是我的小男朋友,但是我承认我怕,我怕他受到伤害。他喜欢谁,是不是同性恋,要不要让世人知道,这些事都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而不是像我一样,由你来替他说。”王路阳一字一句地说完,将手边的牛皮纸袋递给吴蕴。
“明天就收假了……回去吧,吴蕴,你知道我的性格,不要了就是不要了,所以,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这是筹码。”
吴蕴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目光有些空洞,还沉浸在王路阳那句“我怕”里,对那个纸袋毫无反应。
王路阳见吴蕴坐着不动,又将纸袋收回了,自己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老式的DVD摄像机,将电源打开,选中了一截录像,放到吴蕴面前播放了起来。
“我请阿姨帮我从北城寄过来的,看看吧,很多年前不小心录到的。”
吴蕴擡起眼眸,盯着摄像机里的画面,镜头前有一个虚化的蓝色物品挡住了大半的视野,另外一半录到的,是吴蕴家的客厅。
吴蕴想起来了,有段时间,王路阳迷上了摄影摄像,走到哪里都带着相机,这应该是两人在客厅录了球赛后,随手放在一旁的。
画面里,吴威兴冲冲地抱来两个苹果箱子,指挥着江惠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里面满满的,都是钱。
吴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王路阳。
而王路阳已经按下了摄像机的开关,将它推到了他的面前:“我有备份,这个就送你了。”
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为什么?”王路阳刚走到门口,吴蕴突然大声吼道,“为什么当年不拿出来,我那么对你,你完全可以凭这个让我也一无所有!为什么不拿出来?!?”
王路阳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吴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后的平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舍不得吧。毕竟……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最后一句,王路阳拉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两行泪从吴蕴脸上划下,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好久好久,突然疯了一般打开摄像机,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镜头,最后终于确定了,镜头前那个虚化的蓝色物品,是擎天柱的腿,八岁那年生日时,王路阳送给他的,人生中第一个乐高玩具——擎天柱的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蕴疯魔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最后嘶吼着,把会议室的桌椅板凳砸了一地。
海洲喧闹的街头,王路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当年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告诉吴蕴,自己喜欢男生,是因为他看见了吴蕴去追徐爱康的背影,他知道,吴蕴喜欢徐爱康,所以急于向他证明,自己不会夺他所爱。
可惜吴蕴,永远也不会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