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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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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终于在繁忙的日程中抽出一天。进电梯的时候裴映摘掉耳机,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了,发现电梯里的广告已经从牙线换成了洗发露。为什么会在心理诊所投放洗发露广告?

他突然想明白了,这阵子他洗头的时候总有头发夹在指缝间被带下来,卡其色的枕套上也有掉落的发丝。他为此还去把头发剪短了一些,防脱发的洗发露确实可以安排上。

“叮”一声,到达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他走向安静的前台,递过病历卡,护士核对预约信息后轻声指引:“裴先生,请先在这边填写一下近期情况量表,张医生准备好了会叫您。”

天气很好,阳光通过百叶窗在地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裴映挺喜欢这个诊室的,简洁、安静、安全,他坐在熟悉的沙发上接过张医生递过来的温水。

“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裴映点头:“可能有两个礼拜了,药好像不太起作用。给我开原来的剂量吧?”

张医生并非一直是他的医生,他已经看过好几个医生了,最有用的是在燕安上学时遇到的刘医生。后来他要到花锦发展,刘医生就动用了一点关系,把花锦的张医生介绍给裴映,让他带着一份详细的病人报告过来。最开始的时候裴映每天吃的药剂量更大,后来情况好转,刘医生给他减过一次,现在裴映想恢复。

张医生翻看着手边数据,没擡头:“每周闪回频率如何?”

裴映拿出手机看了眼:“最近一周,几乎每天。”

张医生擡起头看向裴映,闪回频率是评估病情的重要指标,裴映知道。她很克制地把有些惊讶的表情压下去,换成浅淡的微笑,看上去无可奈何:“确实有调整用药的必要。”

她在纸上刷刷写着什么,对话留出一阵短暂的空白。裴映看着她认真做笔记的样子,不知道刘医生转交给她的报告写了多长。

在燕安的时候刘医生花了不少时间才确认他具体得了什么心理病——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CPTSD。简单来说,他大脑里负责预警危险的那部分,因为过去的经历被过度锻炼,变得像一块永远紧绷的肌肉。

由于找准了病因,他现在可以通过药物帮助它稍微放松下来,让它的敏感度恢复到正常水平,这样他才能有余力去处理当下的生活,而不是时刻被闪回打断。

张医生没等笔记完全做完,继续问道:“你最近脑海里闪回最多的画面是什么?”

裴映指尖摩挲着纸杯口,眼睛盯着茶几,好一会儿才干涩地开口:“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有个表哥,有一天从突然搬到他们家来了,和他以及他哥哥睡在同一铺床上。他当然觉得挺好,表哥比他们大一些,干活很勤快,使他和哥哥轻松不少。表哥住了一段时间后他才从大人嘴里拼凑出真相。大人们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闲话从不避着小孩说。

原来表哥的母亲跑了,留下表哥和表叔生活。表叔为了挣钱,跟人凑钱一起买了辆车在外头送货,偶尔回一次家还是为了给表哥送钱。后来表叔出了车祸,表哥赶到医院的时候人都凉了。表哥未成年,没有人照顾,政府说不能让他一个人生活,他就只能辗转在各个亲戚家。

裴映记得父亲不太喜欢表哥,因为表哥不读书,带着哥哥也没有上学的心思,开始逃课。他们那时候上学要到镇上,大人没空管,小孩都是自己走着去,一次就要一个小时,只能早上去,晚上回,书包里装着中午要吃的饭。

刚上学的时候他的脚被磨破过好几次,后来就摸出了规律,要把袜子的边角整理好,扯平,穿鞋的时候要把鞋带全部扯松,不然直接塞进去可能会让整理好的袜子移位,脚放进去后再一点一点把鞋带扯紧、系好。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现在。

因为上学很辛苦,哥哥看表哥每天轻轻松松干干农活,就犯了懒。逃课被父亲抓到后吃了一顿抽,父亲骂得很大声,很难听,像是故意说给旁边的裴映一起听那样。

一天裴映放学回来,直到晚饭前才看到两个哥哥回来了,他亲哥脚稍微有点一瘸一拐,说是不小心崴了,被父亲骂了几句。晚饭后,表哥从兜里拿出五块多钱给父亲,父亲问怎么来的,他说是到镇上干了点活。父亲没有再问,收下了。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裴映发现了表哥手臂上有血,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他哥和表哥互相看眼色,三令五申不许他告诉大人后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吐露出来。

当时镇上偶尔会有过路的杂耍班子,大部分是收门票在一个大帐篷里表演,也有一种是摆一个场子,有人先简短地表演一下摔跤比赛,然后起哄现场的人上前挑战,超过多少分钟没有被摔下去就会有对应的奖金。由于没有年龄限制,那天表哥和哥哥一起去了,他哥不仅没撑住最低时限,还崴了脚。

“我撑了十分钟呢!”表哥腼腆地笑,哥哥也在笑,裴映提了提嘴角,没笑出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守信用,没有跟大人说过这件事。

表哥跟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像来的时候一样,走的时候也毫无征兆。裴映记得自己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个人,问了一句,他们说表哥回家了。

“可是表哥哪有家?”在温暖的诊室里,裴映问出了那个当年埋在心里的问题,“当时没有电话,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表哥后来怎么样了。”

“你好像很在意表哥后来怎么样了。”张医生说。

裴映点头。

“但你一直没有问。”

“问谁?”无论是问谁,裴映都觉得可能是个令人害怕的答案,“我不敢。”

“这种‘不敢问’,是因为在你成长的环境里,有些人的消失本身就只有几种固定的、让人不安的解释方式,对吗?”

裴映点点头:“我觉得表哥应该是到别的亲戚家去了,但我还是不敢问。我害怕是另一个答案。在我们那里言语上没有那么忌讳,死就是死。我以为我也是这么坦然,原来不是。”

他家的鸡圈其实就是在屋后围了一圈竹子做的篱笆,白天把鸡放出来让它们活动,晚上就要赶到笼子里去,免得野狗、野狼、狐貍之类的野兽偷袭。每天傍晚裴映要数数,一天他发现鸡少了一只,就开始找。

这很常见,鸡飞出篱笆也不会跑太远,它们不是多么勇敢的动物。可是那天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深入山中。夜色降临,周围高大的树影如同鬼魅一般,他有些害怕,但鸡还没有找到。如果现在回家,可能把鸡弄丢的错会落到他头上,又或是被责骂不负责任,连几只鸡都看不好,总之还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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