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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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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雨小时候住在朝天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碰在一起,墙根长年潮湿,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她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总是坏的,她每天放学回家要摸黑爬五层楼,数着台阶,一、二、三,拐弯,四、五、六,再拐弯,到家门口的时候刚好三十六级。

她妈妈李秀兰在码头批发市场卖衣服。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沈时雨放学后没有人接,她自己走回家,放下书包,趴在窗台上看江。江面上有船,有大船,有小船,有那种拖着一长串驳船的拖轮,突突突地响,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在水面上爬。她看着那些船,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们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它们不会停在这里。

她爸爸在她五岁的时候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李秀兰从来不提,她也不问。她只知道家里少了一个人,但日子还是照样过。李秀兰照样早出晚归,她照样自己上下学,照样趴在窗台上看船。有时候她会想,爸爸是不是也坐船走了。坐哪一艘呢?那艘船现在在哪里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江面上的船很多,但没有一艘是为她停的。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去了码头。是学校组织的春游,老师带着他们去朝天门广场看两江交汇。嘉陵江的水浑一些,长江的水清一些,两条江撞在一起,拧成一股,往东边流去。老师让他们看,说这是重庆最著名的景色。沈时雨看着那两股水撞在一起的地方,看了很久。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好看,不是壮观,是一种“原来水也可以这样”——从很远的地方来,在这里撞一下,然后继续往很远的地方去。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去,没有停。她把手抽回来,看着手指上的水珠,看了几秒,在裤子上擦了。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拿起摄像机。是学校电视台的,一台很旧的DV,磁带式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老师让他们拍“我眼中的重庆”。别的同学都去拍解放碑、洪崖洞、轻轨穿楼,沈时雨一个人去了码头。她蹲在台阶上,拍那些等船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没有拍他们的脸,她拍他们的脚——有穿皮鞋的、有穿布鞋的、有光着脚的、有趿拉着拖鞋的。那些脚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然后动了,走了。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她觉得,拍下来就好。拍下来就不会丢了。

那天下雨了。她没带伞,把DV塞进衣服里,弯着腰跑回家。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了,DV是干的。她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东西。她只知道,如果不把它护住,那些脚就白拍了。那些人就白等了。

初中毕业那年,她跟李秀兰说想学拍片子。李秀兰正在阳台上浇花,水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停了一下,水歪了,浇在了地板上。她没有扶正。

“学那个干嘛?”李秀兰问。

“想拍。”

“拍什么?”

沈时雨想了想。“……拍人。”

李秀兰没有再问。她把水壶放正,继续浇花。“学费贵不贵?”

沈时雨不知道。她没查过。她只是突然说出来的,像是一句话在自己肚子里待得太久了,憋不住了。“我去查。”她说。后来她查了,很贵。贵到她站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贵到她觉得那句话不应该说出来。但李秀兰后来还是让她学了。没有说“我供你”,没有说“你要好好学”,只是每个月按时把钱打到她卡上。沈时雨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敢问。

高中那三年,她每天放学后去码头。不是去玩,是去拍。她把那些等船的人、那些卖东西的人、那些在台阶上坐着发呆的人,一个一个地拍下来。她拍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拍几分钟的素材。她学会了怎么在人群中不被人注意,学会了怎么把摄像机藏在衣服里,学会了怎么在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假装在看别处。她不想打扰那些人。她只是想看着他们,把他们记下来。

有一次她拍一个老人。老人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捡的塑料瓶。他低着头,好像在打盹。沈时雨蹲在不远处,把镜头对着他。她拍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然后老人擡起头,看着她。她没有躲。老人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你拍我干嘛?”他问。沈时雨想了想。“……怕忘了。”老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站起来,拎起编织袋,走了。沈时雨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她不会再见到他了。但她把他留在了磁带里。

高考那年,她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不是最好的那个系,是摄影系,录的人不多,她刚好是最后一个。李秀兰知道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浇花。水壶歪了,水浇在了地板上。她没有扶正。她站了很久,久到水壶里的水都流完了。

“北京。”她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嗯。”

“远。”

“嗯。”

李秀兰没有再说话。她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身进了屋。那天晚上沈时雨听到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第二天早上,李秀兰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学费。”她说。沈时雨看着那张卡,没有拿。“哪来的?”她问。“你别管。”沈时雨没有继续问。她拿了卡,装进口袋。她知道问也问不出来。李秀兰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沈时雨一个人去了江边。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江面。船很少,灯很暗,风很凉。她不知道北京有没有江,有没有船,有没有鸽子。她只知道她要去一个没有江的地方了。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天快亮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家。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不是疼,是空。那种空,像码头上的台阶——人走了,台阶还在,但没有人再坐在上面了。

在北京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难。不是课业难,是“你从哪里来”这个问题难。每次有人问她是哪里人,她说重庆。对方会说“哦,火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是不会聊,是不想聊。重庆不只是火锅,不只是轻轨,不只是洪崖洞。重庆是码头,是台阶,是那些等船的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这些。她试过一次,跟一个同学说她在码头拍的那些人。同学听了,说“你好文艺”。沈时雨没有再说过。

大学四年,她拍了很多东西。课堂作业、毕业设计、帮别人拍的短片。她什么都能拍,但什么都拍不深。她知道自己缺什么。缺一个理由——为什么要拍。不是为了交作业,不是为了拿学分,不是为了找工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她只是习惯性地把镜头对准那些人,那些站在台阶上等船的人。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毕业那年,她拍了《城市背面》。没有投资,没有团队,只有她自己,一台摄像机,一张去重庆的火车票。她回到码头,回到那些台阶上,重新开始拍。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拍什么了——她要拍那些不被看见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可怜,是因为他们真实。他们站在那里,等船,等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她拍了三个月,每天扛着摄像机去码头,拍到天黑,回家,把素材导出来,看一遍,然后睡觉。她不吃早饭,午饭在路边摊解决,晚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她瘦了,但她的眼睛很亮。李秀兰来看过她一次,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沈时雨蹲在台阶上拍一个喂鸽子的小女孩。她看了很久,没有叫她。然后她转身走了。沈时雨不知道她来过。

《城市背面》入围了一个影展。不是很大的影展,但有人看到了。她收到一封邮件,说她的片子“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什么是安静的力量。她只知道,那些人在台阶上等的时候,也是安静的。他们不说话,但他们没有放弃等。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力量。

后来她回了重庆。不是因为《城市背面》没有带来什么,是因为李秀兰病了。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剪片子。她放下鼠标,买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没有收拾行李,只拿了身份证和手机,出了门。从北京到重庆,飞机两个半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她只知道,她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江、有船、有鸽子的地方。回到那个她从小就想离开、现在却拼命想回去的地方。

李秀兰出院后,沈时雨没有回北京。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她在南滨路的一栋老居民楼里租了一间房,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江。她每天去茶馆,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看着那些素材,不知道该怎么剪。她不是剪不出来,是剪不下去。那些素材里有什么?有码头,有台阶,有等船的人。她拍了那么多年,拍了那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拍过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然后江栖梧搬来了。快递砸在她阳台的花盆上,她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递了一罐冰可乐。她接过可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她只记得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绳。

后来她拍了那张照片。江栖梧抱着年糕站在阳台上,傍晚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沈时雨站在楼下,擡头看到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她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不是好看,是——如果不拍下来,她会后悔。那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要拍什么”而拍,是因为“不想忘记”而拍。

后来的事情,她都记得。江栖梧说“鸽子不飞就不叫鸽子了”。江栖梧说“我记着了”。江栖梧说“你猜”。江栖梧说“不猜”。江栖梧站在门槛外面,她站在门槛里面。江栖梧握住她的手,说“不猜”。她反握住,说“好”。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她的脑子里,比任何素材都清晰。因为她没有拍下来。她只是记住了。

然后江栖梧走了。信放在桌上,年糕蹲在门口。她看完信,没有哭。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年糕跳上桌,趴在信封旁边,把脸埋进爪子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江栖梧会不会回来。她不知道年糕会不会等她。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

后来她去了北京。不是逃避,是她需要去。江栖梧的信里说“你也不应该为任何人留下来”。她知道江栖梧说得对。所以她走了。她带着年糕,带着那件灰色开衫,带着那包薄荷糖,带着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去了北京。

在北京的五年,她拍了一些东西,也放弃了一些东西。她认识了很多人,也忘了很多人。她赚了一些钱,也亏了一些钱。她笑过,也哭过。她以为自己会忘记。但她没有。她记得江栖梧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写字的样子,记得她煮面的样子,记得她靠在门框上看她的样子。她记得江栖梧问“你想要什么”。她记得自己没回答出来。她记得那个问题一直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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