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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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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谕用白话,是陛下要让贩夫走卒也听得懂天恩浩荡。‘商讯’刊行情,是陛下要断了那些胥吏盘剥、行首欺瞒的财路,让买卖有个明面上的规矩。”

他提起鱼竿,空钩依旧,却毫不在意地再次抛入水中。

“至于商贾献金……呵呵,柳昭仪不是没收么?收了铺面,允了商情,却把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挡了回去。这分寸拿捏……你们觉得,是一个深宫妇人自己能想得出来的?”

崔琰等人脸色变幻。

刘簿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了他们激愤下的盲目。

“相国是说……这一切,皆是陛下……”另一名年长些的官员迟疑着开口。

“陛下要开民智,通上下。”刘簿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了然,“这《京都报》,就是他打通这‘上下’的凿子。凿子要凿开顽石,总要见些火星子,崩掉些石屑。商贾踊跃,是看到了凿子凿开的新路。你们觉得礼崩乐坏?觉得铜臭熏天?”他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那是因为你们还站在那块顽石上,怕被凿下来的石屑砸了脚。”

他拿起矮几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汤,浑浊的茶水里飘着几片粗梗。

“老夫在这渭水边钓了半辈子鱼,悟出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陛下要的不是一潭死水,他要的是活水,是百川归海的气象。这报纸,就是搅动死水的那根棍子。至于搅起来的是泥沙,还是鱼虾……”他抿了一口凉茶,喉结滚动,“那得看陛下的网,撒在哪里,何时收。”

亭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呜咽。

刘簿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水面,声音低得如同自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南巨贾,晋地豪商,运河漕帮……这些往日散沙,如今因这一纸报纸,隐隐有聚合之势。他们献上的,岂止是银钱铺面?那是他们积攒了百年的眼线、门路、消息网。陛下要开运河,要平南疆,要慑三夷,哪一样离得开钱粮?离得开这些地头蛇的‘便利’?如今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求着陛下套上缰绳……你们觉得,陛下会因为这报纸用了白话,就砍断这根送上门来的缰绳吗?”

崔琰等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只看到了俚语粗鄙,看到了商贾猖狂,却从未想过这背后层层叠叠、直指帝国根基的深意。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年轻的编修犹自不甘,声音却已发虚。

“任由?”刘簿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

“陛下将‘圣谕’、‘奏疏’、‘军威’三版牢牢握在手中,柳昭仪不过是个执笔人。‘商讯’再热闹,能盖过‘圣谕’去?能越过‘军威’去?陛下要的,是让这些商贾的钱,商贾的力,商贾的眼,都变成磨刀石上的水,助他磨利那把开疆拓土、鼎定乾坤的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头:

“至于你们……与其在这里忧心商贾势大,不如想想,如何在那‘奏疏’版上,写出几篇真正利国利民、又能让贩夫走卒看懂的精要文章。或者,去琢磨琢磨那‘工’、‘算’、‘律’的新科举,给自己、给门生弟子,在新朝谋个立锥之地。再盯着那点‘体统’不放……”刘簿轻轻嗤笑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毫无动静的鱼漂,“小心自己成了那被凿下来的石屑,连被陛下收去铺路,都嫌硌脚。”

秋风穿亭而过,带着河水的湿冷,卷起矮几上那份《京都报》的一角,哗啦作响。

亭内几位文官僵立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初来时那股激愤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茫然。

刘簿的话,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忧虑,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权力逻辑——陛下在下一盘大棋,而他们引以为傲的“体统”、“清流”,在这盘棋里,很可能只是随时可以被新规则替代的过时棋子。

崔琰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他对着刘簿那仿佛已与石矶融为一体的背影,深深一揖,再无言语,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草亭。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亦是无言,对着刘簿的背影草草行礼,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牵马离去。

来时急促的马蹄声,此刻也变得拖沓而沉闷,渐渐消失在河岸的秋风里。

草亭复归寂静。

刘簿依旧枯坐,浑浊的目光落在毫无动静的鱼漂上。

半晌,他伸出因修炼恢复活力的手,拿起矮几上那份被崔琰带来的《京都报》,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商讯”版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货殖行情,又划过“圣谕”版那几行刺眼的大白话。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此刻显得格外深邃难明。

“喉舌……磨刀石……”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随即将那份报纸随手折了折,塞回矮几下那个空空如也的鱼篓中。

......

紫宸殿,静室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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