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1)
第236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1)
序言:
以1338年的高卢君主亨利二世于多弗尔登陆不列颠(中古时期称英格兰)为始, 不列颠与高卢之间曾爆发了长时间、高烈度的冲突,因其直至1451年的普瓦捷战役才声明终结,前后持续百年时间, 故被称为“百年战争”。
长期以来,有关百年战争的研究常常集中于男性视角, 如亨利二世、爱德华三世、腓力六世等男性君主拥有丰富的原始史料与权威传记, 而这一期间的女性人物多数作为其父兄、丈夫、子嗣的衍生人物被间接提及, 直至近代, 学界与大众才开始关注百年战争时期的女性人物对这一时期政局的影响,正视她们曾经在政治舞台上的作用, 并关注她们的选择与命运。
这是一本关于女性和权力的书, 旨在使一些曾经被长期批评和贬斥的女性历史人物(如法兰西的让娜, 安茹的玛格丽特, 英格兰的让娜女王)的人生经历和个人选择得到公正的审视,同时挖掘一些较为冷门且常备忽视的女性人物的经历(如阿盖尔的琼安,诺曼底的凯瑟琳),使我们能在充分了解其人生经历后对其进行客观的评价。
最后, 我希望本书不仅填补学术空白,也能为读者提供一种观看历史的新目光:我希望我的读者在宏大的战争叙事与政治制度的演变分析之外,能够听见那些长期被湮没的声音, 并理解在动荡时代中,女性如何以独特的方式承担、运用甚至抗拒权力。这段写作经历于我而言,是一次与过去对话的尝试,更是对历史本身复杂性与多样性的致敬。最后, 我谨向所有为本书提供文献支持、学术启发以及精神鼓励的师长、同仁与亲友致以诚挚的感谢, 正是他们的支持才让这段跨越时空的对话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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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良的玛格丽特
1258年3月14日, 一场盛大的婚礼在巴黎的圣丹尼大教堂举行,新郎是法兰西王位的继承人,奥尔良公爵查理,新娘则是阿基坦的布兰奇小姐,为了庆祝他们的结合,法国全境举办了长达一个月的庆祝活动,所花费的金额高达八十万里弗尔,几乎相当于王室一年的收入。
阿基坦公爵腓力一世出席了这场婚礼,尽管此刻的他已身患重病,他仍亲自牵着阿基坦的布兰奇的手将她交给查理王太子,同时签下了著名的《圣丹尼献礼书》,将包括纳瓦拉王国、图卢兹伯国、贝里公国、鲁昂伯爵领等他在过去数十年中以种种手段从他的英格兰亲属手中夺走的战略要地以“忠诚与爱”的名义永久献给法国王室。
在这位为卡佩王朝和法兰西王国奉献一生的忠臣心中,这场在春日举行的盛大婚礼和《圣丹尼献礼书》乃是他和法兰西国王腓力三世多年以来为增强法兰西王室权威所做努力的最后一步:过去数十年间,他与腓力三世通过战争、外交、联姻等种种手段将包括诺曼底、佛兰德斯、勃艮第等原属于英格兰或者神圣罗马帝国的土地都纳入法兰西治下,并通过强制推行的法制改革增强了王室对地方的控制,而作为法兰西王国境内最强大的领主,腓力一世十分担心他的后代可能成为王室的威胁,因此他不仅在生前分割了自己的领地,还将具有战略意义和经济价值的重要领地献给了法兰西王室,从而为可能的危机未雨绸缪。
婚礼结束的一个月后,阿基坦的腓力一世溘然长逝,而他精心安排的联姻在最初两年取得了良好的成果:查理王太子和布兰奇王妃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志趣相投,婚后,他们前往名下的领地统治,因仁慈与公正受到欢迎和认可,结婚第二年,布兰奇王妃生下一女,以祖母和姨母之名命名为玛格丽特。
如若一切顺利,查理王太子和布兰奇王妃本应成为一对深受爱戴的国王和王后,他们已经开始练习如何统治并表现出色,未来还将从父亲手中继承一个强大的王国,而作为他们的长女,奥尔良的玛格丽特会度过幸福的童年,在她长大成人后,她也将在一定程度上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但一切都在1261年的春天出现急转直下的变故年2月,在腓力三世夫妻还沉浸在次女和外孙女从东方传来的噩耗带来的悲痛中时,更为不幸的消息从奥尔良传来,在一次乡村巡游中,查理王太子感染瘟疫,并迅速传染给了与他形影不离的妻子,夫妻二人最终都在春天到来之前去世。
查理王太子夫妻的去世带给晚年的腓力三世的打击是无比沉重的:查理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布兰奇则是他亲自照看长大的女孩,他们的结合不仅为法兰西王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权威,也使得他和挚友的血脉能够在王座之上永不分离,但他曾经幻想的一切都随着长子夫妻的去世化为泡影,而更为紧迫的问题在于,王太子已经去世,却仍留有一女,这个不满两岁的女孩是否是腓力三世的王位继承人,如果她不是,他又该怎么处置她母亲带来的王冠和领地?
从1261年至1262年,腓力三世始终对王位归属犹豫不决年的圣诞节,他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参与者包括他的妻子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王后、长女勃艮第公爵夫人玛丽、女婿勃艮第公爵凯撒、次子梅拉涅公爵路易、阿基坦公爵腓力二世和诺曼底公爵路易,会议上,腓力三世表露出了希望正式立法承认女性继承权从而传位给奥尔良的玛格丽特的意愿,但他的提议被他的家人们集体反对。根据沙托丹的纪尧姆的记录,我们得以了解这次会议的全部内容:
【国王在这巨大的悲剧后首次如此振奋,他的家人们十分欣喜于他身体的好转,他们起初认为他是受到了低地战争战果的激励......在亲吻了他的家人们并询问了他的勃艮第外孙们的境况后,他首次主动提起可敬的阿基坦大人与王太子:“......他们的影子在我的梦境和灵魂中徘徊,使我始终无法从悲痛中解脱,可怜的玛格丽特,她已失去了父母,我实在不忍她同时失去父亲的王冠和母亲的财产,也唯恐她的婚姻可能被外国人利用......我已时日无多,但我会努力活得更久,希望玛格丽特能够成为一位聪明而善良的女王,而你们都会是她的支持者”;
......梅拉涅公爵立刻支持了父亲的决定,发誓会忠诚于侄女,但在另外三位公爵表态之前,勃艮第公爵夫人以尖锐的言辞拒绝了国王的要求:“亲爱的父亲,在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请您凭借内心的真实声音叩问您的灵魂:您想要玛格丽特继承王位,是出于对她可能嫁给外国人的担忧,还是您的私心影响了您的公正和睿智?和您一样,我同样深深为查理和布兰奇的死亡痛苦,但我更不希望您因为慈爱干扰判断,从而毁灭您辛勤治理数十年的王国。也许是英格兰的埃莉诺和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给予了您信心,她们都曾经是您的可怕对手,但她们在登上王位前早已是意志坚强的成年女子,而我们的玛格丽特可能像您可怜的次女一样柔弱,她所面对的挑战却比那两位女王更多!因为这份担忧,我无法发誓忠诚于她,只能以您忠诚的女儿和臣属的身份再次恳求您改弦易辙,请忘记您身为父亲、祖父和朋友的情感,转而令法兰西国王的身份再次占据您的头脑,您不止是一个慈爱的祖父,您统治着一个王国!”
......在勃艮第公爵夫人发言后,王后陛下也赞同了她的意见,而勃艮第公爵向来唯夫人之命是从,眼见国王已经动摇,阿基坦大人的两个儿子也开始劝说腓力三世传位于梅拉涅公爵,而非出于亲缘关系支持小玛格丽特公主,最终,国王改变了主意,他将梅拉涅公爵抱在怀中,将自己的戒指交给他,而三位公爵也宣誓效忠于梅拉涅公爵,王国的未来终于明确了】
这个圣诞节发生的一切可能是腓力三世的真情流露,也可能只是一场政治表演,但无可争议的事实是,在习俗和现实的压力面前,腓力三世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孙女,转而选择了自己的次子路易,她最亲近的家人们放弃了她,而取代她地位的叔叔竟然是她唯一的支持者。站在当时的立场上,我们无法过多地苛责腓力三世的最终决定:尽管英格兰的埃莉诺一世和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一世证明女性同样可以成为杰出的君主,但法兰西的历史上毕竟没有女王的先例,而奥尔良的玛格丽特确实太过年幼,难以同时应付四方的敌人,相比之下,身为成年男子的梅拉涅公爵是更合适的继承者,他自己或许从未有过取代兄长的野心,但在父亲传位于他时,他也没有理由不接受。
虽然奥尔良的玛格丽特无缘王位,但腓力三世仍尽可能保障了她的未来生活:违背了阿基坦的腓力一世的嘱托,他将《圣丹尼献礼书》中提及的王室土地转交给奥尔良的玛格丽特所有;他安排玛格丽特和堂弟约翰订婚,以确保她将来可以享受母亲来不及享受的王后尊荣;他为玛格丽特独创了“Princesse Royale”的头衔,确保她始终享受着高于她堂妹们的地位,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放心地离世,他的遗体安葬在挚友阿基坦的腓力一世身侧。
腓力三世去世后,梅拉涅公爵成为法兰西国王路易九世,他性情仁慈、待人和善,出色地维系了父亲的扩张成果。童年时期的玛格丽特是整个宫廷的宠儿,祖母和叔父都对她极尽宠爱,她的阿基坦亲属也始终对她保持关怀问候。玛格丽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她自幼喜好读书,尤其喜爱阿基坦的腓力一世收藏的希腊著作;她性情温柔,宁可自己忍受不适也绝不会对他人疾言厉色;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在1273年的秋季瘟疫中,十四岁的公主利用自己在书本上习得的经验改进了防疫措施并亲自照顾患病者,这令她的亲人们想到她父母的悲剧,她的祖母玛格丽特王太后要求她发誓不再接触病患,但玛格丽特回答“在我的父母挣扎于高烧中时,您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并照顾他们吗?若要我因自身的安危枉顾其他父母的子女,我的良心犹如身在地狱煎熬,这比死亡还让我痛苦”。
然而在喜爱玛格丽特的众多亲人中唯独没有她的未婚夫约翰王子,约翰是路易九世的长子,因为腓力三世的安排,他刚出生便和堂姐订婚,玛格丽特被教导“从摇篮开始爱他”,她做到了这一点,但约翰王子对堂姐十分抵触:对热爱打猎和享乐的约翰王子来说,玛格丽特过于安静温和,等到他明白了婚姻与责任的意义后,他更加抵触与玛格丽特相处,为此不惜翻阅古籍以“近亲不得成婚”为由抗拒婚约。
他的抗争是无效的,路易九世驳斥所谓的近亲不得通婚不过是教廷打压君主的手段,他与玛格丽特的婚姻“必须完成”,否则他会失去继承人的地位,乃至于被终身幽禁于修道院中。在清楚婚约已成定局后,约翰王子终于不再做无谓的反抗,他将对婚姻的不满全部倾泻在玛格丽特身上,当众取笑她“身材瘦弱,胸脯扁平,性情乏味”,以玛格丽特的屈辱与泪水为乐。
玛格丽特的亲人们十分心疼她的处境,出于对玛格丽特的偏爱,每一次矛盾发生时他们都站在玛格丽特一方,但无人可以改变约翰王子的心意,也无人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1276年,他们终于结婚了,丧夫后的勃艮第公爵夫人回到了巴黎宫廷并监督约翰王子和玛格丽特必须共同生活,玛格丽特在结婚三个月后怀孕,约翰王子将其视为自己解脱责任的契机,“你们已经有了新的玩具需要照顾,又何必干涉我的自由?”
玛格丽特在怀孕期间承受身体的巨大痛苦,而丈夫的持续冷遇和偶尔见面时的恶劣态度更加剧了她受到的精神折磨,她很快消瘦,食欲不振,唯一能令她提起兴致的是沿着塞纳河巡游并聆听他们的诉求,但她唯一的爱好很快因“孕妇不宜过度劳累”而被制止了。
在度过了漫长而煎熬的孕期后,玛格丽特在一个冬季的夜晚分娩,生产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凌晨她才生下一个女孩,女儿出生后,玛格丽特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直到见到路易九世,她才反常地从祖母怀中伸出手:“为什么我是一个女孩,为什么上帝要惩罚我成为女孩?”这是这个永远保持着温柔克制的女人唯一一次发出对命运的控诉。
玛格丽特去世时年仅十八岁,也许是因为目睹了侄女的死亡以及被长子再婚的消息触怒,仅仅一年之后路易九世也因病去世,约翰王子登基为法兰西国王约翰一世,成为了最大的得利者,他在玛格丽特去世后迫不及待迎娶的第二任妻子布鲁瓦的爱丽丝在婚后数年后失宠,但她毕竟没有像玛格丽特一样遭受约翰一世不加掩饰的刻薄和羞辱,约翰一世最大的恶意似乎都施加在了玛格丽特身上。
玛格丽特的死亡带给她的亲人们沉重的痛苦,尤其是已至暮年的玛格丽特王太后,她曾经无私帮助过的人自发为她送葬,他们将巴黎扩建后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然而这些哀悼既无法挽回玛格丽特的生命,也无法带给她生前的幸福,想到玛格丽特的遗言,我们不禁思考另一种可能:若她生为男孩,她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答案是肯定的,若她生为男孩,那她将成为毫无疑问的王位继承人,路易九世也会是一位忠诚的叔叔,她有限的事迹足以证明她本可成为一位远比约翰一世优秀的君主,哪怕她不是王太子夫妇的独女,她都能得到更多的选择人生的自由,但因为政治上的考量,她最终被放弃,在短暂的一生中一再因亲情和责任委曲求全,她看似被所有人偏爱,却无一人愿意在清楚了约翰王子的品行后主动终结这段注定不幸的婚约,或者为她惩罚真正的罪魁祸首,而是将希望寄托于约翰王子“能够成熟”,男性总是享受着更多宽容。
玛格丽特的悲剧远不止是个体的不幸,而是权力结构、性别秩序与家庭伦理共同导致的悲剧,当王位继承出现争议时,她是需要牺牲的一方,当她无法博取丈夫欢心时,她是需要反省的一方,她承担了君主需要为国家牺牲的责任,却同时要屈服于世俗的规训承担讨好丈夫和生育子女的义务,而她对命运最大的反抗也仅仅只是对“生为女孩”的不满,讽刺的是,这种假设实际上残酷地承认了一个人的价值与可能性竟如此赤裸地取决于其生理性别。
面对命运施加给她的惩戒或考验,玛格丽特选择了牺牲和顺从,而她不幸的一生终究带给了她位高权重的亲人们有关女性命运的思考,为她唯一的女儿博得了争夺王位的资格。下一章,我们将讲述法兰西的让娜的一生,她与母亲的性格和命运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一个新系列,尝试一下纪传体的写法,风格有点类似《耶路撒冷女主人》(当然以我的水平应该是碰瓷),百年战争正传应该不会写了
有两个人物关系设置调整一下,一个是纳瓦拉的埃莉诺现设是阿基坦的腓力的第二任妻子,他们唯一的女儿就是阿基坦的布兰奇,另一个是神罗的腓特烈三世不是安条克的玛利亚所生,而是鲁道夫一世另一个透明儿子所生的独子,以后有时间可能会修一下前文,在此之前有剧情和时间上的冲突就当是bug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