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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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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2)

法兰西的让娜

1278年10月, 奥尔良的玛格丽特在生下一个女儿后去世,她在弥留之际为她的女儿起名让娜,来自于她的丈夫, 也许这个名字意味着她仍对丈夫抱有期待,但更有可能是希望未来的约翰一世能够善待她的女儿。

在奥尔良的玛格丽特葬礼结束后, 路易九世一病不起, 在近臣的记录中, 国王“反复哀叹着他夺走了兄长的一切”, 并认为自己应该对玛格丽特的死亡负有主要责任,到了次年夏季, 他开始有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决定越过他的长子约翰和其他存活的儿子, 将王位直接传给他刚出生的孙女。

国王的亲人和顾问们不可能没有提醒国王这一做法的风险, 但国王异常固执坚定, “我父亲放弃了玛格丽特,但我不能放弃让娜,我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仅仅依靠路易九世一人的意志, 或许让娜公主继承王位的可能仅仅存在于理论,但另一个重要人物的介入使得国王的意志有了贯行的可能年7月,国王的外甥, 勃艮第的亨利公爵从德意志归来,在哀悼了表妹并得知国王的意志后,他提出一个设想,那就是由他的儿子勃艮第的凯撒和刚出生的让娜订婚, 从而保证这对年幼的夫妻能够顺利统治法兰西。

亨利公爵是当时欧洲最具权势的人物之一, 从父母那里, 他继承了法德交界处的大量领土, 通过与卢森堡女继承人的婚姻,他又控制了这一重要的交通枢纽,由于外祖母的偏爱,他还得到了包括马赛港在内的普罗旺斯东部地区,这使得他以公爵之身享有国王般的权势,而如无意外,他很快会成为一位真正的皇帝年9月,亨利九世在北意大利惨败而归,被迫同意放弃对意大利的宗主权,回国之后很快遭遇了神圣罗马帝国全境叛乱,幸得勃艮第公爵相助才保住皇位,作为回报,他立亨利公爵为继承人,作为腓特烈二世的孙子,他本就有权竞争神圣罗马帝国皇位,而有皇帝的庇护,年龄和性别也不会是让娜的弱点,相反,她和她的丈夫将再现查理大帝的辉煌,这正是历代法兰西国王的夙愿。

亨利公爵的提议打动了路易九世和玛格丽特王太后,但遭到了他母亲勃艮第公爵夫人的强烈反对:“法兰西早已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王国,不需臣服于帝国之下,联姻得到的王冠得来多容易失去就有多轻松,你怎样得到它就会怎样失去它”,但亨利公爵、路易九世、玛格丽特王太后都沉浸在这一计划的美好前景中,并未理会公爵夫人的忠告。

而他们同样忽视了约翰王子的感受:约翰王子曾经认为玛格丽特的死亡和让娜的出生对他而言是甩掉了沉重的包袱,他大可在往后的人生中迎娶他真正心仪的女子并寻欢作乐,他从未想过父亲竟然宁可选择玛格丽特的女儿也不愿意选择他,除此之外,他更惊怒于他的死敌亨利公爵将凭借儿子的婚姻成为法兰西的无冕之王,他们童年时即关系不睦,长大后更是水火不容,他决不允许亨利公爵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1279年10月,在路易九世等人在圣丹尼大教堂为奥尔良的玛格丽特举行弥撒时,约翰王子拐带了他弟弟的未婚妻,布鲁瓦的女继承人爱丽丝,当他们在半个月后再次出现时,爱丽丝“已经怀孕”,这意味着他们真正结合的日子可能早于奥尔良的玛格丽特的忌日。得知这一丑闻后,路易九世“愤怒得口吐鲜血”,他当即昏迷在母亲怀中,次日才短暂清醒,并于当日去世,按照法兰西的让娜后来的说法,去世前,路易九世“以绝对的理智和清醒”签署了他的遗嘱,他在遗嘱中宣布自己“从不是真正的国王”,只是因为身为奥尔良的玛格丽特的监护者才代行国王义务,现在,为了修正过去十余年的“国民的一切误解”,他将还位于玛格丽特的女儿让娜,她将与亨利公爵的儿子凯撒订婚,他的母亲玛格丽特王太后将为这对年幼的夫妻摄政。

路易九世的遗嘱文档保留至今,但其真假仍是扑朔迷离的悬案,根据法兰西的让娜后来的说法,这份遗嘱被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保留,并在临终之前交给她,而约翰一世一方从未提及“遗嘱”的存在,有关路易九世临终之前的直接记录也被约翰一世的儿子查理四世全部销毁,是以能作为证据的只有法兰西的让娜的一面之词,而让娜完全有动力伪造一份绝对有利于自己的遗嘱作为她夺去王位的依仗。

但路易九世死后法兰西王位确实发生过短暂的争议:得知父亲的死讯,约翰王子立刻来到兰斯加冕,而亨利公爵则怒火中烧,将约翰一世斥为“弑父的伪王”,他在卢森堡和勃艮第北部征兵,约翰一世也不甘示弱,一场王位争夺战似乎一触即发,但在双方开战之前,亨利公爵的母亲勃艮第公爵夫人制止了这场冲突,“你的父亲一生都忠于法兰西国王,而你还没有成为皇帝就要成为法兰西的叛徒吗?”

在母亲的压力下,亨利公爵向约翰一世下跪,承诺“不论未来取得怎样尊贵的地位都始终以勃艮第公爵之身忠于法兰西国王”,而约翰一世也承认了让娜公主与勃艮第的凯撒的婚约,得以暂时稳固地位。在危机结束后不久,勃艮第公爵夫人去世了,她在死前为她最小的儿子洛林的腓力安排了与香槟的贝娅特丽丝的婚约,他们是未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阿尔诺德一世的父母。

对挽救了他王位的勃艮第公爵夫人,约翰一世十分感激,花费巨资为她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但他与亨利公爵的关系始终难以修复,连带亨利公爵与他的弟弟,施瓦本公爵腓特烈八世也渐行渐远,和兄长不同,腓特烈八世始终是约翰一世的密友,他帮助约翰一世收回了对卢森堡的加税权,这损害了他兄长的利益,兄弟二人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震惊欧洲的谋杀案发生于1282年夏季:这一年,韦尔夫家族的亨利九世去世,按照他生前的承诺,勃艮第的亨利公爵将继承皇位并复辟霍亨斯陶芬王朝的统治,亨利公爵带着自己的妻儿前往亚琛加冕,但在经过卢森堡地区时,亨利公爵遇到刺杀,他和他七岁的儿子当场毙命,他的妻子和四岁的女儿因身体不适留在梅斯休养,而在亨利公爵父子遇刺的一周后,他的女儿勃艮第的玛丽也因病夭折,这使得亨利公爵所有领地的继承权都落到了他弟弟施瓦本的腓特烈八世身上。

亨利公爵一家的死因同样是一件千古悬案:他的妻子指控施瓦本的腓特烈八世刺杀了兄长和侄儿并毒杀侄女,但很有可能是出于丧夫后的悲痛迁怒于曾经在卢森堡征税权上得罪她的腓特烈八世的缘故;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认为约翰一世仍然因昔年的王位之争记恨亨利公爵,在寝宫“声嘶力竭地控诉国王谋杀了他的妻子、父亲和表兄”;除此之外,后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五世也完全有作案嫌疑,因为亨利公爵的死,他得以继承皇位,并在次年迎娶了亨利公爵的遗孀为妻。

但不论如何,亨利公爵的死亡已成定局,对不满四岁的让娜而言,亨利公爵父子的死去使得她失去了未婚夫和最大的支持者,而约翰一世与爱丽丝王后所生的儿子查理取代了她的位置,这引起了让娜唯一的保护者,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太后的忧虑:通过玛格丽特太后的私人信件和她的种种表现,她始终认为约翰一世是杀害亨利公爵一家的真凶,如果约翰一世为了巩固王位能对表亲一家痛下杀手,谁能保证他不会再对让娜动手?

对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太后而言,眼前的困境在她顺遂的人生中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从1234年嫁给腓力三世,一直深受丈夫和儿女敬重,她是普罗旺斯的女领主和七个君主的祖母,拥有巨额财产和广泛的影响力,乃是欧洲最受尊重的人物之一,但她所拥有的一切影响力都不足以让她为自己心爱的曾孙女争夺王位,乃至保住性命:她一向厌恶约翰一世,约翰一世对祖母自然也无甚敬重,作为与约翰一世关系疏离的祖母和曾经的反对者,她留在巴黎对让娜的处境能起到多少作用?

1282年的圣诞节令年迈的太后失去了对孙子的最后一点信任:在这场家庭聚会上,约翰一世没有对过去一年去世的重要人物表示哀悼,也没有按照此前几年的惯例亲吻让娜公主,在这次聚会中,让娜的座位被安排在约翰一世刚出生的女儿伊莎贝拉之后,忽略她的特殊身份即便以长幼次序评判也是绝对的慢待。

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十分愤怒,向约翰一世提出抗议,却遭到后者无视,种种迹象足以证明约翰一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有任何怜惜之情,这令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无法对让娜公主未来的生活抱有任何信心,出于担忧和恐惧,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在没有通知约翰一世的情况下,她带着让娜公主离开了巴黎,为了掩人耳目,她们轻装简从,以至于约翰一世直到祖母和女儿到达英格兰的爱德华一世控制下的布列塔尼后才得知消息。

通过半年前的谋杀案,约翰一世不难猜出祖母此举缘由,而爱德华一世的介入使得事态开始复杂起来,尤其是他将他唯一的儿子阿方索王子接到布列塔尼后,他给祖母写了数十封情真意切的信,请求祖母和女儿回到巴黎,但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始终拒绝这一提议。

太后和公主一直在布列塔尼待到了第二年夏天,她的妹妹,爱德华一世的母亲埃莉诺太后和她们生活在一起,直到1283年8月阿方索王子去世后,玛格丽特太后才与约翰一世和解,约翰将曾属于奥尔良的玛格丽特的“Princesse Royale”头衔赐予了让娜,玛格丽特太后随后带着让娜退隐至普罗旺斯。

让娜的童年在普罗旺斯度过,在曾祖母的宠爱乃至溺爱下,她长成一个骄纵暴躁的女孩,让娜外貌是美丽的,她的头发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身材高挑,气质迷人,这使得她能够吸引青年的注意,她对此乐在其中,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常常利用曾祖母对自己的宠爱得到心仪之物,如果曾祖母没有立刻满足她,她则会哭泣着为母亲的灵魂祈祷,这使得曾祖母无法抗拒她的任何要求。

1294年春季,十六岁的让娜公主邂逅了她未来的丈夫阿基坦的亨利,面对亨利的示好,她起初不感兴趣,但某一天开始她突然狂热地爱上了亨利,跪在曾祖母面前声嘶力竭地请求她允许她和亨利结婚,普罗旺斯的玛格丽特起初不允,她认为这段联姻会令本就实力强大的阿基坦公爵威胁到王室,但让娜的决心无比坚决,“我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本应拥有的尊崇地位,现在您连和心爱之人结婚的愿望也不愿意满足我吗?”

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玛格丽特太后再次屈服了,她从病榻上起身,回到巴黎联系了所剩无几的腓力三世和路易九世的老臣以向新任国王查理四世施压,从而确保让娜公主能够达成心愿年12月,让娜公主与阿基坦公爵亨利二世举行了婚礼,曾在阿基坦的布兰奇的婚礼上赠与王室的图卢兹伯国被作为她的嫁妆带入了阿基坦,但王太后没有如让娜公主所愿将整个普罗旺斯也作为她的陪嫁,而是将罗讷河以东的部分留给了她另一个外孙,勃艮第系最后的男性继承人洛林的腓力(他此时已经成为勃艮第公爵)。

这对新婚夫妻很快开始对查理四世施加影响力年,由于勃艮第公爵拒绝与他已经成为香槟伯爵的妻子离婚,查理四世与表叔的关系变得很不愉快,让娜和亨利设法勾起了查理四世对勃艮第公爵的忌惮,并大力帮助查理四世掀起两次勃艮第战争,让娜和亨利有三个孩子,腓力,玛格丽特和亨利,他们的三个孩子后来都成为14世纪重要的政治人物。

出于对姐姐和姐夫的依赖和感激,第二次勃艮第战役后,查理四世将奥弗涅地区划归阿基坦,但他没想到他亲自为自己培养了一个比勃艮第公爵更可怕的心腹大患:此时的阿基坦公爵已经成为法国境内最强大的诸侯,昔日与阿基坦的埃莉诺成婚后的亨利二世都未曾像他一样统治如此广大的领地,借助让娜身上查理王太子的血统,他也确实有权声索王位年,他正式叛乱,要求索取《圣丹尼献礼书》中所有曾属于阿基坦公国的领地,如若他成功,他下一步很可能是效仿矮子丕平篡位。

让娜积极参与了丈夫的叛乱,她自己很可能便是叛乱的主导策划者,正是在这场叛乱中她拿出了真假不明的“路易九世遗嘱”,从而宣称自己的地位合理合法。面对阿基坦公爵的威胁,查理四世与勃艮第公爵和解,勃艮第公爵的支持使得阿基坦军队未能在第一时间取得胜利,为了拉拢盟友,亨利和让娜将他们唯一的女儿玛格丽特嫁给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儿子小爱德华,玛格丽特曾经抗议,她不愿嫁给一个臭名昭著的同性恋者,而让娜则冷酷的表示“嫁给他,你至少还能成为王妃和王后,而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就只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叛徒之女,你以为那时候的你还有嫁入王室的机会吗?”

他们一度接近胜利,在利摩日,他们俘虏了勃艮第的腓力公爵,但因腓力拒绝承认让娜的地位,他被公然处死,这使得腓力的儿子阿尔诺德继续与阿基坦作战,阿尔诺德的军事才能远胜其父,两年后的普瓦捷战役中,他击败并俘虏了亨利公爵,迫使他投降并交出诺曼底和安茹,随后又击败了前来增援的爱德华一世,粉碎了阿基坦系夺去王位的最后希望。

让娜在普瓦捷战役后仓皇南逃,接二连三的失败严重打击了她,她的身体日渐衰弱,并出现了精神失常的迹象年7月,让娜在圣通日进入弥留之际,此时身边只有最小的儿子亨利陪伴着她,据说她在临死前曾经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嘶吼:“我的王冠呢,那是亨利给我做的”,而未来的亨利二世只是平静地回答她,“母亲,那顶王冠在普瓦捷弄丢了。”

让娜最终凄凉地死于一个小修道院中,她的丈夫在次年获释归来,得知让娜已经去世的消息,他十分悲痛,也在数月后郁郁而终。根据法律,他们的两个儿子继承了他们剩余的财产,但和家族最鼎盛时的领土相比已所剩无几,直到路易十世和阿尔诺德一世矛盾激化,阿基坦系才重新回到法国的权力中心,此时距离让娜的死亡已经过去十年之久。

长期以来,让娜都受到史学家和民间一致的批评和贬斥,她没有如奥尔良的玛格丽特那样出众的美德,却享有母亲不具备的继承王位的可能,她受到路易九世等人的爱与庇护,却只将他们的善意当做牟利的工具,她的两个儿子和四个孙辈都成为了国王或女王,但他们从未对母亲和祖母表达敬仰和怀念,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遗忘她。

让娜从未享受如奥尔良的玛格丽特一般的美好声誉,但比起母亲,她至少有一个幸运的地方,那就是她成功掌控了自己的婚姻,并主动为自己继承自查理王太子的权利奋战过,尽管这份权利并非通过体面的方式争取。一个历史细节值得我们注意年12月,在战争焦灼的时候,让娜和亨利来到了阿尔勒,在那里庆祝他们的婚礼纪念日,也正是这一天,她对阿基坦的亨利说“若我身为男孩,我将成为毫无争议的国王,但若我身为国王,我也只会选择你同我共度一生”,这或许是让娜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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