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4）

第239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4）

约克的塞西莉

1301年5月, 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小女儿，约克公爵夫人贝娅特丽丝生下她的第一个孩子，这是一个女孩, 因纪念男方的母亲起名为塞西莉。

塞西莉的血统十分高贵，她的高祖父是曾经侍奉过五位英格兰君主的第一代彭布罗克公爵威廉·马歇尔, 1270年, 塞西莉的祖父追随时为王子的爱德华一世前往伊比利亚争夺卡斯蒂利亚王位, 因功被加封为约克公爵, 1299年，新任约克公爵又受到了贝娅特丽丝公主的青睐, 二人因此在爱德华一世的祝福下喜结连理, 跻身王室成员行列。

童年时的塞西莉是全家的宠儿, 她“一头棕色的卷发, 蓝眼睛，身材娇小，外貌十分甜蜜可爱”年, 她成为表妹卡斯蒂利亚的卡特琳娜公主的侍女，二人创建起了亲密的友谊，常常一起读书和练习乐器。

和14世纪初期的众多贵族女孩一样, 塞西莉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她精通诗歌，散文，打猎, 缝纫, 音乐和舞蹈, 并且在童年时期便表现出对地位较低者的同情。1314年初, 塞西莉在父亲和姨父的安排下与自己的表兄里奇蒙的爱德华订婚，这段订婚帮助里奇蒙伯爵和约克公爵形成更稳定的政治同盟以支持他们索取英格兰王位。

塞西莉的命运在1314年8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爱德华二世的妻子玛格丽特在这个月宣布怀孕，这使得里奇蒙伯爵和约克公爵失去了争夺王位的借口，而玛格丽特趁势要求爱德华二世将十三岁的塞西莉嫁给刚刚继位的苏格兰国王亚历山大四世，从而切断里奇蒙伯爵和约克公爵的联系。

塞西莉的父母无法违抗爱德华二世的命令，因此只能为女儿准备嫁妆，得知自己要离开父母和故乡，塞西莉大哭一场，但第二天，她已经以“坚强而勇敢”的态度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并决定捍卫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的和平。1314年10月，塞西莉告别了父母前往苏格兰，她在圣诞节到来前来到了斯特灵，并与亚历山大四世举行了婚礼。

由于从未考虑过与苏格兰联姻，塞西莉不会说苏格兰语，也不适应北方的严寒天气，她很快病倒，但在病中仍坚持学习苏格兰语，努力地试图融入苏格兰风俗。这样的决心打动了她的丈夫亚历山大四世，他亲自指导塞西莉学习，并在她病愈后给她赠送礼物博其开心，结婚第二年，他们的关系已经相当亲密，但顾及到塞西莉的身体，他们直到1317年才在同一个房间居住。

成为王后后，塞西莉仍然保持了善良的本心，她“为牧民和农奴的悲惨生活落泪”，进言亚历山大四世颁布保护农奴的政策，并亲自督造了服务于平民的医院、学校、法庭等，利用她身为约克公爵之女的身份，她从约克郡进口羊毛与谷物，并设法替苏格兰取得了优惠的贸易条件，塞西莉的善举使她得到了苏格兰人民的由衷爱戴，“当她宣布怀孕时，就连乞丐也捐出自己唯一的铜板，以祈求上帝保佑王后母子平安”。

1319年1月，塞西莉怀孕了，她立刻写信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并计划在约克郡附近的杰德堡修道院生产，但同年六月，爱德华二世与玛格丽特王后发动政变逮捕了里奇蒙伯爵与约克公爵，塞西莉的家人全部惨死于此次政治动荡。来自英格兰的噩耗起初对塞西莉严格隐瞒，但最终仍被她知晓，悲痛欲绝的塞西莉在绝望和痛苦中生下她唯一的孩子，即未来的苏格兰国王威廉二世。

从生产中恢复过来后，塞西莉决定为家人报仇，亚历山大四世支持了她的主张，他宣布解除对英格兰国王的效忠誓言并独立，并在次年击败了爱德华二世的军队。爱德华二世去世后，亚历山大四世和塞西莉以安茹的玛格丽特的两个女儿均为私生女为由宣称埃莉诺二世“实系伪王”，并以亚历山大四世继承自英格兰国王亨利三世的血统自称“英格兰与苏格兰的国王”，他们庇护了不少受到安茹的玛格丽特迫害的流亡者，这一时期，塞西莉的政治权力得到进一步增强，她深度参与了政治、外交、经济、军事、文化等多方面的政务，俨然成为亚历山大四世的共治者。

在法兰西的亨利二世继位后，出于对抗安茹的玛格丽特的需要，亨利二世加强了与苏格兰之间的联系，这一时期，塞西莉与她童年时的玩伴卡特琳娜王后重新恢复了联系，卡特琳娜王后的次女那不勒斯王后塞西莉的名字即是向她致敬。借着卡特琳娜王后的关系，她成功挑起了亨利二世对布列塔尼的兴趣，并利用自己身为苏格兰王室成员和约克公爵之女的身份在布列塔尼掀起叛乱并邀请亨利二世行使宗主权，亨利二世在1335年8月接受了布列塔尼东部领主的效忠，进驻布列塔尼并驱逐当地的英格兰官员，苏格兰派来了一支两千人的高地轻步兵协助法兰西一方作战，在冲突初期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塞西莉的计划里，布列塔尼本应借助法兰西国王的力量摆脱英格兰的控制，法兰西会获得布列塔尼的宗主权，她的儿子威廉和亨利二世的一个女儿则会在效忠法兰西国王的前提下统治这里，但这一计划由于玛格丽特太后和埃莉诺二世的强硬态度失败。不过，塞西莉的努力仍然为苏格兰争取到了被英法拉拢的价值，看到了来自苏格兰高地地区战士的出色素质和苏格兰经过二十年休生养息大为增强的国力，亨利二世与玛格丽特太后都认为苏格兰是值得争取的盟友，因此都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塞西莉的独子威廉王子。

塞西莉极力劝说亚历山大四世选择亨利二世的长女让娜公主，但亨利二世在布列塔尼危机中的退缩和要求亚历山大四世重新代表苏格兰臣服于法兰西的条件令亚历山大四世始终不能下定决心，玛格丽特太后看出亚历山大四世的犹豫，向他提出了一份令亚历山大四世无法拒绝的婚姻条款：除了承认苏格兰的独立和丰厚的现金嫁妆外，她还愿意将整个约克公国作为她的次女布兰奇公主的陪嫁，只是要求约克公国“只能由威廉和布兰奇统治”。

权衡之下，亚历山大四世最终选择了英格兰的布兰奇作为独子威廉的妻子，这个决定是他在塞西莉前往邓弗姆林修道院祈祷时独自做出的。当塞西莉回到宫廷时，她得知丈夫已经决定接受自己仇敌的女儿成为自己的儿媳，她父母的领地被作为仇敌之女的陪嫁，而她本人竟然不被允许干涉约克公国，这片她在法律上具备完全合法的继承权的领地！

巨大的刺激下，塞西莉和亚历山大四世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大规模的争吵，她试图通过议会撤回婚约，但无人支持她“疯狂且儿戏”的行为，她试图让儿子发誓他不会接受英格兰的布兰奇作为妻子，但她很快被隔绝了和威廉王子的接触，她还给卡特琳娜王后写信，哀求她回忆起“我的母亲，你的姨母的温柔与慈爱”以重新推动威廉与让娜公主的联姻，但收到的只是卡特琳娜的女儿让娜公主的回信，她在信中以礼貌但冷漠的言辞回绝了求婚并要求塞西莉不要再写信打扰她病重的母亲。

直到这一时刻，塞西莉才明白她所依仗的爱、友谊和地位有多么脆弱，当她的所作所为符合她身边人的利益时，他们不吝帮助和赞扬她，但当她的行为被认为会危害国家时，她的丈夫、儿子和朋友并不会因为她的缘故损害自身利益，她的一切挣扎和反抗都徒劳无用，甚至被冠以“精神失常”的污名。

在英格兰的布兰奇的婚车到来前，塞西莉一病不起，生命的最后，她拒绝丈夫和儿子的探视，也拒绝任何祈祷和治疗，她退居在她自己主持修建的小修道院中，唯一的遗愿是不葬入王室陵墓，但悲痛欲绝的亚历山大四世还是将她安葬在爱丁堡的皇家礼拜堂中，在威廉二世和亚历山大五世统治期间，她的坟墓经历了两次扩建，时至今日仍是不列颠行省的重要文化遗址。

阅读约克的塞西莉的生平，我们很难不为这位温柔却不幸的中世纪悲剧女性叹息，一方面，她具备中世纪女性的许多美德，譬如美丽、仁慈、忠贞和对家人的关怀，另一方面，她又具备着非凡的勇气和才干，她在十三岁时匆匆告别了家人，在异国他乡为祖国奋战，最终却换来家破人亡、死不瞑目的结局。

塞西莉的一生正是中世纪贵族女性在荣耀与桎梏间的挣扎的过程，她本可安稳享受贵族生活，却因政治棋局的变动被迫远嫁，她在陌生的寒土上以惊人的坚韧学习语言、适应风俗，赢得了丈夫的真心和民众的爱戴，却被时代巨轮无情倾轧，最终再次成为政治的牺牲品。然而，我们不应因为塞西莉最终的悲剧命运而忽视她的非凡之处，忽视她为苏格兰做出的贡献，在宏大叙事的背后，那些曾被湮没的个体的勇气、伤痛与不屈，同样值得我们深深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