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3）

第238章 百年战争中的女性（3）

安茹的玛格丽特

1296年11月, 阿基坦公爵亨利二世与其妻让娜公主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在安茹地区的昂热城堡，为纪念让娜公主的母亲和刚刚去世的曾祖母，这个女孩被命名为玛格丽特。

查理四世恭贺了外甥女的降生, 他起初计划安排他的儿子路易和表妹联姻，引入查理王太子的血统以解决延续三代人的继承争议, 但他最终选择了对王室更有价值的勃艮第的贝娅特丽丝作为路易王子的未婚妻, 玛格丽特的父母又想要安排她和勃艮第公爵的儿子阿尔诺德订婚, 但查理四世更希望阿尔诺德保持对法国王室有利的单身状态, 故这次婚约亦无疾而终。

童年的玛格丽特常常随父母前往巴黎宫廷生活，这一时期的法国宫廷生活着许多未来的重要人物, 如未来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阿尔诺德一世、安条克公爵夫人贝娅特丽丝等, 身为王室近亲, 玛格丽特想必与这些人物有过交互和交流, 但我们并没有从编年史中找到相关记载，只能推断出她与另一位同龄女孩，查理四世之女伊莎贝拉应该不具备后者同勃艮第的贝娅特丽丝那种亲密的联系，即便是在二人的兄长, 路易十世和阿尔诺德一世处于水火不容的敌对状态时，伊莎贝拉和贝娅特丽丝都保持通信并互赠礼物，但二者和玛格丽特从未有过相似的交互。

玛格丽特是一个美丽、活泼、骄傲的女孩, 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和天蓝色的眼睛，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擅长诗歌和乐器，狩猎和缝纫技艺也颇受赞誉, 在她年龄渐长后, 她的美貌广受赞誉, 也有了为数众多的追求者, 据说她曾经对腓力三世的曾孙、瓦卢瓦伯爵表露过好感，但她从未考虑与他结婚：“他是我梦想中的丈夫，年轻英俊又温柔，但我想象不出我会在他的小城堡里度过一生，我理应拥有更荣耀的生活。”

玛格丽特的少女生活于十四岁时戛然而止年，她的父母发动叛乱索取法兰西王位，由于初期战事不利，他们接受了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的条件，将玛格丽特嫁给爱德华一世的独子，并以诺曼底公国作为嫁妆。婚约条件看似慷慨，实则乃人尽皆知的灾难：爱德华一世的独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乃人尽皆知的同性恋者，其第一任妻子据说便是因目睹他与男宠寻欢作乐不堪忍辱自尽，出于对玛格丽特不会与小爱德华诞育子嗣的忧虑，爱德华一世还要求阿基坦公爵夫妻承认诺曼底公国的主权永远属于英格兰王室，换而言之，在这段看似门当户对的联姻中，玛格丽特除了王妃与王后的头衔将一无所获，而成为未来的爱德华二世的王后很难说是一件幸运的事。

玛格丽特激烈地反对婚约，但她的父母不为所动，她在圣诞节到来之前被匆忙送到英格兰同爱德华二世成婚，并在一个阴雨天到达英格兰，爱德华一世和小爱德华都没有前来迎接她。

玛格丽特的婚礼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举行，宫廷诗人赞颂了这对新婚夫妻的美貌，称他们“令华丽的威斯敏斯特教堂也黯然失色”，但玛格丽特在英格兰所受到的礼遇仅止于此：此时爱德华一世的妻子，卡斯蒂利亚的莱昂诺尔一世已经去世，英格兰宫廷由他们的小女儿约克公爵夫人主持，在玛格丽特到来后，她本应该成为英格兰宫廷的女主人，但她不仅受到约克公爵夫人的管控，名义上的地位也被爱德华一世的外孙女，卡斯蒂利亚的卡特琳娜公主压制。

卡斯蒂利亚的卡特琳娜是爱德华一世的长女卡斯蒂利亚的玛加丽塔女王的次女，在对独子失望透顶后，爱德华一世将外孙女从卡斯蒂利亚接到英格兰，宣布她是英格兰王位的第二继承人，卡特琳娜的未婚夫是阿基坦公爵的次子，玛格丽特的弟弟亨利，因为这层关系，阿基坦公爵夫妻对爱德华一世擡高卡特琳娜公主的地位喜闻乐见，“那女孩和她所拥有的一切终将交到她和亨利的孩子手上”。

玛格丽特来到英格兰的前三年就在冷遇、压抑和极端的苦闷中度过，爱德华一世并不重视她，约克公爵夫人和卡特琳娜公主等英格兰王室成员从未接纳她，她的父母更是直接让她自生自灭，“我写了一千封信给他们，而他们连只言词组都没有回复给我”，而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她的丈夫小爱德华，更是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据说有一天小爱德华的侍从提醒小爱德华应该和他的妻子一同前往教堂，而宿醉未醒的小爱德华只茫然地看着玛格丽特，“是吗，她是我的妻子吗？”

玛格丽特成婚后的第三年，她父母争夺法兰西王位的战争彻底声明失败，阿基坦系包括诺曼底在内的大部分领地都被剥夺，亨利二世和让娜公主也相继去世，爱德华一世曾经想要夺回诺曼底，但最终被阿尔诺德一世击败。父母的失败和诺曼底的丧失使得玛格丽特失去了最后的价值，但也给她带来了命运的转机：在诺曼底战败后，爱德华一世带着卡特琳娜公主回到了卡斯蒂利亚，他在临走前废黜了卡特琳娜的继承人地位并传位于爱德华二世，这个荒唐的王子终于成为了国王。

在爱德华二世登基之后，他和玛格丽特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这种关系的拉近是由玛格丽特单方面的示好实现的，“她贬低自己的地位，放低自己的身段，向国王献言召回他被先王放逐的朋友，并在其后曲意逢迎地讨好他”，这令登基后面对两个姐夫（里奇蒙伯爵与约克公爵）压制的爱德华二世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支持，从而改善了玛格丽特的处境。

玛格丽特真正的地位提升开始于1314年爱德华二世与两位姐夫的冲突：由于爱德华二世多年无子，而卡特琳娜公主已返回卡斯蒂利亚，里奇蒙伯爵和约克公爵开始联合在一起要求爱德华二世册封里奇蒙伯爵之子为威尔士亲王，并再次试图流放爱德华二世的密友加斯顿爵士。

面对姐夫们的逼迫，爱德华二世烦不胜烦年夏季，他带着加斯顿爵士和玛格丽特王后来到威尔士，将近一月音信全无，当他们再次出现时，玛格丽特宣布自己“已经怀孕”，而爱德华二世则盛气凌人地要求两个姐夫对他的合法子嗣表示忠诚，在玛格丽特的建议下，约克公爵的长女塞西莉在同一年的秋季被送到斯特灵和后来的苏格兰国王亚历山大四世结婚，她后来成为了玛格丽特的重要敌人。

怀孕之后，玛格丽特终于开始享受王后的地位和权力，而她很快开始表现自己的影响力年春，爱德华一世的次女，葡萄牙王后莱昂诺尔访问英格兰，她此行是为了争取弟弟的支持以对付他们的姐姐玛加丽塔女王，对莱昂诺尔王后的请求，爱德华二世起初没有兴趣，但玛格丽特力劝爱德华二世出钱资助，并设法令自己的兄长阿基坦公爵腓力三世（即未来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参与其中。

阿基坦、阿拉贡、葡萄牙三方最终达成同盟，在1315年夏季联合卡斯蒂利亚内部对玛加丽塔一世和其夫佩德罗二世不满的贵族一同进攻卡斯蒂利亚，战后，阿基坦、阿拉贡、葡萄牙三方瓜分了卡斯蒂利亚领土，爱德华二世则遥领“卡斯蒂利亚国王”头衔并得到了卡斯蒂利亚王室的地产收入，兴奋的爱德华二世将一半的领土赠与玛格丽特，作为“对忠诚妻子和女儿母亲”的奖赏，玛格丽特欣然接受。

玛格丽特在1315年4月生下她的大女儿，以爱德华二世之母和莱昂诺尔王后之名命名为埃莉诺，三年后，她又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致敬了玛格丽特的先祖阿基坦的布兰奇。玛格丽特和自己女儿们的关系十分亲密，她亲自抚养和教育她们，与她们形影不离，并希望正式确立她们的继承人地位。

爱德华二世对玛格丽特的计划不算支持，但也没有反对，玛格丽特于是将议案送交议会要求通过，却遭爱德华二世的两个姐夫否决，为了对抗玛格丽特，他们联系了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世，希望他能够将滞留法国的两个卡斯蒂利亚公主（胡安娜与卡特琳娜）送回英国，路易十世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将此事告诉了玛格丽特，玛格丽特随即将信件转呈于爱德华二世。

爱德华二世因此雷霆大怒，他亲临议会，宣布埃莉诺和布兰奇乃“我与王后所诞育的最高贵子嗣”并册封埃莉诺为威尔士公主，随即以叛国罪逮捕了里奇蒙伯爵和约克公爵，将他们押送至伦敦塔绞死，他们的儿子，爱德华一世的外孙们也被以“觊觎王位”为由斩首，爱德华二世的男性后代自此只余爱德华二世一人。

约克公爵夫人起初并没有被定罪，爱德华二世对这位姐姐尚存几分情感，允许她带着女儿们进入修道院隐居，但亲人们的惨死极大刺激了约克公爵夫人的情绪，当着国王夫妻、两位公主和众多重臣的面，她歇斯底里地痛斥爱德华二世，怒骂他为了两个生父不明的私生女屠杀自己的亲人，“母亲在你出生之后就应该掐死你，你总有一天会被这个阿基坦女人送入地狱！”

约克公爵夫人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对约克公爵夫人憎恨已久的玛格丽特将她和她的女儿们关入修道院并不给予食物，她们都在一周后被活活饿死，据说有几位女士的脸上甚至有互相啃咬的痕迹，约克公爵夫人的大女儿塞西莉的丈夫亚历山大四世为岳母一家的遭遇愤怒，他宣布解除对英格兰国王的效忠誓言并独立，爱德华二世曾兴兵征讨，但最终大败而归。

攘除了里奇蒙伯爵和约克公爵的势力后，爱德华二世踌躇满志，试图大展拳脚，但他很快在对苏格兰和法兰西的战争中一败涂地，就连一直忠诚于金雀花王室的布列塔尼也开始脱离控制，而玛格丽特此时却迎来了命运的转机：出于对抗勃艮第国王阿尔诺德一世的需要（后者此时已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十世与玛格丽特的亲人们和解，这意味着玛格丽特王后再度拥有了来自娘家的强力援引，她开始在英格兰培养自己的势力而不再唯爱德华二世之名是从，也就是这个时候，爱德华二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玛格丽特王后已经不再受到控制，他试图废止与玛格丽特的婚姻并宣布两个女儿实为私生女，但玛格丽特王后抢先一步发动政变，囚禁了爱德华二世。

爱德华二世于1323年5月神秘死亡，他与玛格丽特王后的长女埃莉诺公主随即继位为英格兰女王埃莉诺二世，但王国大权完全由女王的母亲把控，而阿基坦系的好运还不止于此：由于路易十世在巡视勃艮第的过程中死于暴民之手，法兰西卡佩王朝主支绝嗣，玛格丽特的两个兄弟先后继位为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与亨利二世，开辟了法兰西王国塞萨罗亚王朝（也称阿基坦王朝）的统治。

亨利二世在即位后迎娶卡斯蒂利亚的卡特琳娜为妻，并支持卡斯蒂利亚的胡安娜重夺卡斯蒂利亚王位，在1328年的利穆赞会议后，亨利二世正式支持胡安娜索取卡斯蒂利亚女王的头衔，并将比利牛斯山以南的领土全部转交给胡安娜，这无疑公然触犯了玛格丽特及埃莉诺二世的利益。

有感于胡安娜的压力，玛格丽特与葡萄牙的莱昂诺尔王后结为同盟，想要阻止胡安娜重返伊比利亚，但随着胡安娜的节节胜利，玛格丽特不得不接受现实，于1335年3月承认了胡安娜一世的地位，但同一年，她的弟弟亨利二世再一次触碰了她的底线：在苏格兰王室的支持下，布列塔尼掀起叛乱，并邀请亨利二世行使宗主权，亨利二世在1335年8月接受了布列塔尼东部领主的效忠，进驻布列塔尼并驱逐当地的英格兰官员。

在失去了卡斯蒂利亚后，玛格丽特必须在布列塔尼问题上表现出强硬姿态以抚平英格兰议会的抗议，她与埃莉诺二世来到了布列塔尼，团结了当地忠于英格兰王室的民众与亨利二世形成对峙，从而逼退了亨利二世。布列塔尼危机后，玛格丽特与亨利二世的姐弟关系已经降到冰点，她拿出了当年的婚约协议，要求亨利二世履行父母的承诺将诺曼底归还于英格兰王室，而亨利二世拒绝承认协议的有效性，以法兰西国王名义裁定当年阿基坦公爵夫妻向爱德华一世割让诺曼底乃“损害法兰西利益的叛国行为”，故在法律上不具备有效性。

从1335年秋季至1337年春季，玛格丽特和亨利二世展开一系列的外交博弈和舆论战争，姐弟二人互相指控对方叛国、弑君、通奸、谋杀，并同时希望通过婚姻争取苏格兰的支持。

苏格兰王国邓凯尔德王朝的末代国王亚历山大三世于1268年败于时为王子的爱德华一世之手，他唯一的女儿苏格兰的玛格丽特嫁给了爱德华一世的弟弟兰开斯特的艾德蒙，开启了金雀花王朝在苏格兰的统治。爱德华二世死后，苏格兰国王便以英格兰王室正统自居，并受塞西莉王后的影响持续与玛格丽特统治下的英格兰敌对。

玛格丽特决定改变这一局面，并对她的死敌釜底抽薪：她致信苏格兰国王亚历山大四世，愿意将整个约克公国作为她的次女布兰奇的陪嫁，这促使了塞西莉的丈夫亚历山大四世最终选择了玛格丽特的女儿英格兰的布兰奇而非亨利二世的女儿法兰西的让娜。1337年4月，在亨利二世因妻子卡特琳娜的去世隐居和哀悼时，玛格丽特悍然突袭诺曼底，夺取了上诺曼底的大片领土，甚至攻入了巴黎城郊。

战术是成功的，英格兰军队摧毁了法兰西王室在诺曼底的绝大部分防御力量，甚至险些绑架了亨利二世留在巴黎的五个孩子，但战术同样也是失败的，因为这一事件彻底激怒了亨利二世，从而促使他下定决心铲除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在英格兰的统治。他立刻回到诺曼底，很快收复了全部失地，但他并未就此收手，而是宣称自己乃“神圣的理查国王正统嫡系之血脉”，对英格兰王位的继承权应高于从约翰一世开始的历任英格兰国王，从而掀起了英法之间的“百年战争”。

1338年春季，亨利二世于多弗尔登陆英格兰，随后兵分三路向伦敦挺进，战争持续了四年年5月，亨利二世的军队将玛格丽特与埃莉诺二世围困于卡莱尔城堡，并最终迫使她们投降，她们被押送至伦敦，在一场“既不公平也无正义”的审判中，埃莉诺二世被宣判为伪王并被判死刑，她拒绝承认判决结果，但无法改变最终结局，她最终于1342年8月在伦敦塔外被斩首示众。

玛格丽特目睹了女儿的死亡，观看完这场死刑后，她陷入精神崩溃，不分昼夜地诅咒着她的父母，丈夫和兄弟，她死于1347年冬季，她的侄女，亨利二世的女儿让娜（此时已经成为了英格兰女王）将她草草埋葬在伦敦塔的教堂中，直到她的曾外孙爱德华三世将她和埃莉诺二世的遗体隆重改葬至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玛格丽特的一生饱受争议，她被称为“母狼”王后，在文学作品中被丑化为女巫和□□，有人甚至认为她乃将英法两国引入百年战争的罪魁祸首，从而将其贬低至一文不名。这些指控或许是恰当的，在执政期间，玛格丽特恶性累累，针对约克公爵夫人母女的报复虐待已经践踏了最基本的人性，但她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比她的公公爱德华一世或她的两个兄弟更加过分？答案未必，但她所得到的利益远不及他们，所受到的攻讦却多得多。

但即便是在玛格丽特的形象最恶劣的时间里，她与她女儿们的关系也没有任何人质疑，她是一位慈爱的母亲，并在某种程度上代行了父亲的职责，她用尽全力保护和帮助她们，而非抱怨她们女孩的身份拖累了自己，而埃莉诺和布兰奇也始终站在母亲一方，捍卫母亲的权力与名誉，这样真挚的情感在数百年后仍令人动容。值得注意的是，她的两个女儿恰恰与13世纪西欧两位最优秀的女王同名，在她们的人生中，她们也展现出了与两位女王相似的可贵的精神品质，并因此被人长久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