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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虚掩的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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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掩的门

秋游归来的周末,空气里还残留着山林清新的余味,但已被城市特有的沉闷所覆盖,像一层无形的灰霾,压在人的心头。如麦坐在书桌前,窗外是灰蓝色的、缺乏生气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外套内衬口袋里那枚冰冷的、粗糙的滴胶“星尘”,它的每一个棱角都几乎要被她的体温和汗水磨平,却依旧硌人,如同她心头那点无法安放的、莫名的不安。

她几次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指尖悬在与昱宁的对话框上方,那寥寥数语的记录冰冷地停留在她昨天发出的那条:“周一见,我有话和你说。”

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已读提示。聊天界面像一片死寂的荒原,她投出的石子连一丝回声都未曾激起。这彻底的不回应,不同于昱宁平日里那种带着不耐烦的「嗯」或干脆利落的句号,它更像一种隔绝。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切断。

如麦蹙了蹙眉,一种细微却尖锐的恐慌感,像藤蔓的尖芽,悄无声息地探出心脏的缝隙,开始缠绕收紧。

她甩甩头,试图将杂乱无章的猜测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或许只是累了,手机没电了,或者单纯想彻底清净一个周末。她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却无法忽略胸腔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不祥鼓点。这种心悸,陌生而强烈,让她坐立难安。她甚至起身去倒水,水杯却差点从微颤的手中滑落。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周五晚上。

昱宁打开家门,秋游的疲惫像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缠绕在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软。她只想甩掉鞋,把自己彻底扔进床铺的柔软深渊里,用睡眠隔绝外界一切光线和声响,包括脑海里那些关于某个人指尖温度、和呼吸拂过耳畔的、混乱而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

然而门打开的瞬间,玄关处多出来的一双擦得锃亮到反光、款式老气却价格不菲的男士皮鞋,像两颗冰冷而突兀的钉子,瞬间将她钉死在门槛上,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冻结。

客厅里亮着过于明亮的吊灯光线。一个绝不该、也绝不欢迎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以一种近乎鸠占鹊巢的悠闲姿态,深陷在她家那张并不宽敞、甚至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他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身材保持得宜,透出一种养尊处优的紧绷感,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茍,连发丝的角度都透着精心算计。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的公寓格格不入的、久居人上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是昱康。她的父亲。

昱宁的心脏猛地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地向深渊拖拽。所有疲惫瞬间被一种高度警觉的、战斗般的肾上腺素所取代,肌肉在下意识绷紧,指尖冰凉。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再往里走一步,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幼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只是用冰冷到极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散发着虚伪和威胁气息的背影。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昱康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从容转过身。他脸上挂着一副精心雕琢过的、充满关切与忧心的神情,眉头微蹙,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川”字,眼神里混合着担忧、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食者的耐心。 “昱宁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粘腻,甚至称得上慈爱,“听你们温老师说,组织去秋游了?玩得开心吗?累不累?”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昨天才一起吃过晚饭,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

这副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嘴脸让昱宁胃里一阵剧烈翻涌,酸水直冲喉咙。她强压下那股恶心感,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锋利的冰碴:“你怎么进来的?”她刻意忽略了那个关于秋游的、假惺惺的问候,直指内核。

昱康像是完全没听到她那带着质询和敌意的语气,自顾自地站起身,目光带着一种挑剔的怜悯扫视了一下狭小的客厅,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令人火大的嗔怪:“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家里也不好好收拾收拾。女孩子家,像什么样子。爸爸这不是担心你吗?正好来云港开个会,心里总惦记着你,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过来看看你。我们父女俩,也好久没好好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说说话了。”

他说“推心置腹”四个字时,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示。

他朝着昱宁走过来,脸上挂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朝着她的肩膀落下,似乎想演绎一出父慈女孝的温情戏码,或者更糟,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昱宁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舐,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鞋跟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响,彻底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厌恶和戒备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刀锋直射过去:“来看我?用不知道什么非法手段弄到我公寓钥匙,闯进我家?这就是你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令人感动。”

她被张檀那伙人霸凌整整三年,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他在哪里?她想母亲的时候在被子里哭,他可曾真心实意地过问过一句?现在却突然空降,扮演起深情又严厉的慈父角色。

昱康的手再一次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下去几分,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鸷的怒意,但很快又被更浓的“无奈”和“伤心”所覆盖,演技精湛:“怎么能这么想爸爸?我是你爸爸,血脉相连啊!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很深的误会?上次是爸爸不对,爸爸太着急了,不该动手打你。”

他指的是初一那次激烈争吵后他扇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那记耳光带来的不仅是疼痛,还有某种东西的彻底碎裂。

“爸爸跟你道歉。但我们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有什么天大的误会是不能说开的呢?你突然就这么转学来云港,爸爸是真的……真的很担心你。”

他语气沉痛,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误会?昱宁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那岂止是误会?那是彻骨的背叛,是把她推向深渊的推手,是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但她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疼痛让她清醒。她不想跟他扯那些陈年旧账,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可悲可笑,像是在乞求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公正。她现在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

如麦。张檀。那个悬在如麦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那个她承诺过要解决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恨意和恶心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在这个虚伪、掌控着权力且毫无底线的男人面前。她需要利用他,利用他手中的那点权势,哪怕这让她觉得自己肮脏又卑劣。 “好。”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坚硬,但之前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尖锐敌意稍微收敛了一些,变成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你说误会,那就说。但是我要求你干的事你得去干。”

昱康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得逞的光,但面上依旧是一片宽容和大度:“什么事?跟爸爸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在云港这地界,你爸爸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他重新坐回沙发,姿态放松地向后靠去,翘起二郎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等待着她的“求助”。

昱宁依旧站在客厅中央,拒绝坐下,仿佛站在他的领地之外能让她保有最后一丝尊严。她刻意省略了所有前因,只陈述最直接的后果,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

昱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节奏分明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他脸上那伪善的关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僚式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和盘问表情。 “张建明的女儿…”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脑中调取文件,“为什么偏偏找你麻烦?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具体的私人过节吗?”他的目光变得极具穿透性,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昱宁的防御,直刺内核,“阿宁,你跟爸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好端端的,人家为什么偏偏盯着你不放?还特意牵扯到你身边的…一个女同学?”他刻意在“女同学”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探究。

她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昱宁的心不断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泥沼。她就知道他会追问,会挖掘,会把一切错误归咎于她。 “没什么为什么。”昱宁偏开头,避开他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审视目光,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石头,“看她不顺眼,或者我看她不顺眼,青春期互相看不惯,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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