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第371节 （2/3）

“大王，”

李胜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

“李胜立墨社，从未想过以此对抗大王，对抗秦法。恰恰相反，墨社所为，是希望在秦法的框架之下，在大王宏图之中，为‘兼爱’寻得一席践行之地。墨家相信，大王扫平六合，非为一人之私欲，乃是为结束数百年战乱，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之世。而太平之世，不仅要有严明的法度，强盛的军威，更要有安居的黎庶，互助的乡情。”

他目光扫过王绾、尉缭、李斯等人，最后落回嬴政身上。

“墨社深入乡里，组织生产，传授技艺，调解纠纷，防疫治病。所做一切，皆有章程记录，社内收支公开，人员来历明晰。其目的，便是将原本散漫无依、易受豪强欺压的乡民组织起来，形成一股正向的力量。这股力量，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执行国家的耕战之策，缴纳赋税，服膺徭役；也可以帮助地方官吏，更有效地推行政令，了解民情，化解潜在矛盾。”

李胜的语气带着一种热忱。

“大王，秦法如骨架，支撑帝国。然血肉经络，在于万民。墨社所能做，便是尝试为这血肉经络注入些许活力与秩序，使其更紧密地依附于骨架，更顺畅地运行。这并非篡逆，而是……补益。协助大王，将掌控之力，真正触及帝国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将掌控之力，触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眼中的冰冷和审视，终于开始缓缓消融。

不是因为李胜的话毫无破绽，实际上破绽和可供质疑的地方依然很多，而是在李胜那奇异的“兼爱”特质影响下，结合其出身经历和这番陈述，嬴政更倾向于相信，眼前这个人，主要的动机，或许真的不是政治野心，而是某种……他想当“圣贤”，想实践自家学派理想的执着。

时代的局限性，在此刻显现。

在嬴政、王翦、李斯、王绾这些顶尖的政治人物认知中，一个学派，一群知识分子，即便有些组织能力，有些民间声望，其根本目的，无非是著书立说，传播思想，影响君王政策。

至多像儒家那样，将希望寄托在培养继承人，比如扶苏身上。

他们从未见过，也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学派能够通过严密组织基层，掌握实际生产力和社会动员能力，从而具备颠覆政权、改天换地的潜力。

那超出了他们的历史经验和政治想象力。

真正的学派造反、上台参与政治，那还要等到后世王莽借助儒家经学和外戚身份篡汉，诸子百家才是第一次试图自己当主人的时候了。

放在现在，纯粹的学派造反？闻所未闻。

因此，当李胜表现出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并将墨社的作用解释为“辅助秦法”、“填补基层”、“对抗豪强”、“践行兼爱”时，嬴政心中的戒备，虽然未完全消失，却已降低到了一个他认为“可控”的范围内。

一个想当圣贤、做事还有用的李胜，比一个野心勃勃、结党营私的李胜，要好应付得多。

秦国，容得下一个这样的“圣贤”，只要他不动摇统治根基，反而能成为彰显君王胸怀，润滑社会矛盾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点，嬴政脸上那冷硬的线条，骤然化开。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偏殿中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凝滞的气氛。

“哈哈哈！好！好一个‘补益’，好一个‘触及肌肤毛孔’！”

嬴政笑得颇为畅快，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李胜啊李胜，听你一言，寡人方才明白，你那些墨社，竟有如此深意！对抗豪强，协助官府，惠及黎庶……妙！妙啊！”

他笑声渐歇，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胜，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帝王天生的贪婪。

“只是，”

嬴政话锋一转。

“‘墨社’之名，私学色彩太重，格局小了。既是为补益国政，深入乡里，何不直接纳入官府体系？”

李胜心中微动，面色不变。

“大王的意思是？”

“寡人觉得，”

嬴政身体坐直，语气斩钉截铁。

“天下墨社，皆可改名！不再称‘墨社’，就叫‘官社’！意为官府直接设立、管理之基层社组织！官社社长，由朝廷选派或认可，直接对所在郡县负责，重要事宜，亦可直报咸阳！如此，名正言顺，力量统合，方能将你所说的‘补益’之效，发挥到极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