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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边声急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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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声急

北境的冬天,比长安早了整整两个月。

李清川到凉州的时候,还能看见地上零星几丛枯草。半个月之后,一场大风刮过来,天地就变了颜色。先是黄沙,漫天漫地的黄沙,从北面那道山梁后面翻过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远山,连营帐之间面对面都看不清。王恕说这是风刮的沙,不是雪,等雪来了就好了。雪真的来了,比沙还厉害。白茫茫的一片,从天上倒下来,不是落,是倒。一夜之间,整个大营就埋进了雪里,营帐被压得吱吱响,巡夜的人在雪地里走,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李清川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场大雪。他在长安见过雪,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太阳出来就化了。这里的雪不一样,又硬又冷,砸在脸上像砂子,风一吹就往领口里钻。他把大氅裹紧了些,领口的狐毛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凉飕飕的。围巾也围了,是周蘅塞给他的那条,绕了两圈还垂着一大截,他索性又绕了一圈,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王恕从风雪里走过来,身上的甲胄结了一层冰碴子,走一步响一声。他在李清川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巡营,去不去?”

“去。”

李清川跟着王恕上了城墙。风比底下更大,刮得人站不稳。他扶着城墙的垛口往下看,大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往北看,更是什么都看不见,那道山梁已经消失在风雪里,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

“这样的天,蛮子不会来。”王恕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他们也怕冷。冻死了没人收尸。”

李清川没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面那片白茫茫的荒原。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殿下,回去吧。”王恕说,“这没什么好看的。”

李清川没动。王恕也没催,站在旁边,那道疤被风吹得发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开口。

“王将军,你第一次上城墙,是什么时候?”

王恕想了想。“十六岁。先帝的时候,北境还不安宁,一年要打好几仗。我第一次上来,腿软,扶着墙不敢松手。”

“后来呢?”

“后来就不软了。”王恕的语气很平,“打着打着,就忘了怕。”

李清川没有再问。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面那片白茫茫的荒原。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他把眼睛眯起来,继续看。

回到营帐之后,李清川坐在桌边,把冻僵的手放在炭盆上烤。火苗舔着指尖,又疼又麻。他看着那些信,信在抽屉里,他没有拿出来。那些信他看过很多遍,每一封都记得。第一封说“平安归来”,第二封说“出门记得戴帽子”,第三封说“猫很好”。每一封都很短,字迹工工整整,像那个人站在面前,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他看完之后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摸一下。有时候白天巡营回来,累得不想动,躺在床上,伸手摸一摸,知道那些信还在,就安心了。

他不写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他怕写着写着,就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写进去了。比如“北境的月亮比长安大,可我还是想看长安的月亮”。比如“这里的风刮得人脸疼,你的大氅很暖和”。比如“我想你了”。这些话写出去,那个人会怎么想?那个人大概会把信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收进抽屉里,什么都不说。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压着,什么都不说。

李清川把手从炭盆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帐外。风停了,雪也小了,细碎的雪粒飘在空中,像盐。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又大又圆,白惨惨的,照得雪地亮得刺眼。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轮月亮。想起长安的月亮,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树下那个人。那个人大概在太尉府的书房里看军报,看完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月亮,站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去继续看。那个人不会写信告诉他这些,他也不会写信问。但他在想,那个人大概也是这样。

回到营帐,李清川在桌边坐了很久。抽屉里有信纸,有笔,有墨。他把信纸抽出来,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看了看,揉成团丢进纸篓。又写几个字,又揉成团。纸篓里堆了好几个纸团,他放下笔,把那些纸团捞出来展开,一个一个看。“尚延:北境下雪了”——太无聊。“尚延:月亮很大”——太傻。“尚延:你那四个字我每天都看”——写不下去。他一张一张揉回去,丢进纸篓。最后什么也没写,把笔搁下,吹灭灯,躺到床上。枕头底下那些信硌着后脑勺,硬硬的,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桌角。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号角响了。不是操练的号角,是敌袭。

李清川从床上翻身起来,抓起大氅就往外跑。营帐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甲胄碰撞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将领的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他往城墙方向跑,跑到一半被王恕拦住了。王恕骑在马上,甲胄已经穿好了,手里提着枪,脸色铁青。

“殿下,上城楼。”

李清川没多问,跟着王恕上了城楼。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北面的荒原上,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不是蛮子,是马,几百匹马,马上坐着人,手里举着刀,在雪地里狂奔。马蹄卷起的雪像烟雾一样弥漫开来。

“前锋。”王恕的声音很稳,“千把人,试探的。”

李清川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马越来越近。他的手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发白。王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过头去指挥。旗手挥着令旗,城墙上的弓箭手列好阵,弓弦拉满,箭尖朝着北面。

“放!”

第一排箭射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马队中间。几匹马倒了,后面的马跳过去,继续往前冲。第二排箭射出去,又倒了几匹。马队没有停,越冲越近。

“再放!”

第三排箭射出去的时候,马队已经冲到城墙底下。李清川听见底下传来喊叫声、马嘶声、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王恕下了城楼,他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还是血。他的手还攥着垛口,攥得很紧,指节白得像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王恕上了城楼,甲胄上溅了几点血,脸上也有,那道疤被血染红了,像一条刚割开的伤口。

“退了。”他说。

李清川看着他。“伤了多少?”

“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王恕的语气很平,“蛮子死得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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