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尚浅 (1/2)
春尚浅
东风拂面柳初黄,燕子归时人未忙。
一别经年多少事,相逢却道是寻常。
沈旧池在东宫等了半个时辰。
李清川去宫里见皇帝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等着”,语气轻快得像出门买个东西就回来。沈旧池就等着。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坐。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和他每天路过时看到的一样。池塘里的鱼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周蘅端着茶过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沈太尉,殿下还没回来?”
“没有。”
周蘅把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殿下瘦了。”
沈旧池没有接话。周蘅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什么也没掉下来。它已经落光了叶子,没什么可掉的了。沈旧池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清川进城时的样子。骑在马上,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和走之前一样。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好像软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以为那个人会说点什么,结果那个人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殿下也是”。那个人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以前一样,好像只是出门逛了个街,回来发现家里少了个人,问一句“你怎么瘦了”,然后就算完事了。
沈旧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只是站在东宫的书房门口,等着那个人从宫里回来。他等了很久,久到周蘅又端了一回茶,久到采萍在廊下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他哪儿也没去,就站在那儿。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沈旧池擡起头。
李清川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笑,像刚从什么地方遛弯回来。他看见沈旧池站在书房门口,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来。
“等久了吧?父皇拉着我说个没完,烦死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顺手把外袍脱了往软榻上一扔,“你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沈旧池侧身让开。李清川从他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夹杂着宫里特有的檀香味。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空的,举起来晃了晃。
“没茶了。”
沈旧池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父皇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头发白了一大片,走路也比以前慢了。他问我北境冷不冷,我说冷。他说冷就多穿点。我说穿了,你给的大氅很暖和。他就笑了,笑完又叹气,叹完气又看我,看了半天,说瘦了。我说没瘦,是壮了。他又笑了。”
沈旧池听着。李清川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好像跟皇帝聊天是件挺开心的事。可沈旧池注意到,他说“父皇老了”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开始转。
“你呢?”李清川忽然转过头看他,“你在城门口等了多久?”
沈旧池顿了一下。“臣没有等。刚到。”
李清川盯着他看了两息。“骗人。”他说完就笑了,没有追问,站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仰头看那棵桂花树。
“它怎么还没发芽?”
“再过半个月。”
“你每天都看?”
沈旧池顿了一下。“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李清川缩回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路过?你从太尉府到东宫,路过桂花树?路在哪儿?”
沈旧池没说话。李清川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专门绕过来看的吧。”
沈旧池垂下眼睫。李清川没有追问,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塞回去,又抽出一本,又塞回去。翻了好几本,他忽然停下来,从书架最里头抽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空的。
他拿着那封信,转过身看着沈旧池。
“这封信,你没寄。”
沈旧池认出来了。那是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没寄出去的一封信。他忘了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了书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里面装着什么,只有他知道。
李清川没有打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写了什么?”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忘了。”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了压,压平了边角的褶皱。“没寄就没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