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带我走好不好?
第39章 你带我走好不好?
养心殿的门封了三载,铜锁生了锈,殿外的海棠落了又开,阶前的雪积了又融,唯有殿内的寒,从未散去。冰棺摆在龙榻之侧,水晶棺身凝着薄霜,里面的江誉涵眉目依旧,鬓边别着那支沈霖终究没送出去的海棠玉簪,素白的锦袍衬得脸色愈发清透,像只是倦极睡去,而非隔了生死。
沈霖就守在冰棺旁,日日如此。他褪了龙袍,换了一身月白锦衫,是江誉涵最常穿的颜色,发丝散着,胡茬爬满下颌,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过,昔日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一具被执念撑着的空壳。殿内不燃银丝炭,他说誉涵怕热,江南的冬总是暖的,便由着寒气裹身,指尖抚上棺身时,冰意渗骨,却抵不过心口的寒。
他每日都会替江誉涵擦去棺身的薄霜,用温热的帕子敷着棺沿,仿佛这样能暖透那具冰冷的身子。晨起会摆上一碗温好的桂花粥,是江誉涵江南竹楼里最爱的味道,粥凉了便换,一日三餐,从未间断;入夜会坐在棺边,低声说着话,说朝堂的琐事,说御花园的海棠又开了,说江南的烟雨又起了,像从前那样,哪怕身边的人从来不会回应,他也依旧絮絮叨叨,怕他在黄泉路上孤单。
殿内的案上,还摆着那方被墨汁染透的宣纸,是江誉涵最后按上私印的那封密信,沈霖从未丢过,日日看着,指尖抚过那枚鲜红的印,心口便疼得厉害。他总想起那日御案前的疯狂,想起自己甩出去的那一巴掌,想起江誉涵撞向屏风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眼泪来得太晚了”,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在他心头凌迟,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这年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京华被裹在一片白里,养心殿的窗棂积了厚厚的雪,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冰棺旁的烛火明明灭灭。沈霖咳得厉害,是守着冰棺这几年落下的病根,咳起来便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弯着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却毫不在意,擦了擦唇角,又坐回棺边,指尖抚着江誉涵的眉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誉涵,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我给你带了暖炉,你别嫌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暖炉,贴在棺身上,暖炉的温度融了一点薄霜,很快又被寒气冻住,像他这些年的心意,怎么捂,都暖不透那具冰冷的身子,暖不透那段被恨与执念缠死的过往。
“我知道你恨我,”他靠着冰棺,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滴在棺身上,瞬间凝成冰晶,“我不该拘着你,不该给你下药,不该对你那般狠,不该……亲手把你逼上绝路。可我没办法,我一想到你会走,一想到你会离开我,我就疯了。我从黄泉把你拉回来,我只想留住你,哪怕用错了方式,哪怕你恨我,我也只想留住你……”
“我总想着,只要你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总有一天,你会放下恨,可我终究是错了,我把你的心,推得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连你的人,都留不住了……”
他咳得更厉害了,胸口疼得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笑了,笑得眉眼间带着一丝释然,伸手攥住冰棺的边缘,指尖扣得发白:“誉涵,我来陪你了。这辈子,我欠你的,我赎不了,下辈子,不管你是恨我,还是想杀我,我都跟着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再也不做那些让你伤心的事了……”
他的手慢慢垂落,头靠在冰棺上,没了声息,眼底还留着未干的泪,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终于解脱,终于能追上那个他牵挂了一生,亏欠了一生的人。
烛火最后颤了一下,灭了,养心殿彻底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的雪,依旧落着,落满了殿檐,落满了阶前,落满了冰棺旁相靠的身影,像给这对生死纠缠的人,复上了一层温柔的白。
守殿的太监推门进来时,只看见满地的寒霜,冰棺旁的沈霖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还攥着那支海棠玉簪,簪身贴着冰棺,贴着里面的江誉涵,像生时那样,从未放开。而冰棺里的江誉涵,眉目依旧,鬓边的玉簪衬得眉眼柔和,仿佛在睡梦中,终于原谅了那个偏执了一生,爱了一生的人。
消息传到朝堂,百官恸哭,却无人敢动养心殿的一切,只是按帝王遗愿,将他与江誉涵合葬于皇陵,入殓时,沈霖的手被紧紧攥在江誉涵的手里,用红绳系着,解不开,扯不断,像他们的缘分,生时缠缠绵绵,死时,也要生死同眠。
皇陵的墓碑上,没有刻帝王与并肩王的封号,只刻着两个名字,沈霖,江誉涵,并排着,刻得深深的,像刻在骨血里,刻在岁月里,从未分开。
墓前的海棠开了又落,雪积了又融,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有人说,每逢烟雨朦胧的日子,总能看见皇陵前站着两个身影,一个身着龙袍,一个身着青衫,并肩立着,像江南初遇时那样,海棠树下,眉眼相望,没有恨,没有执念,只有入骨的温柔,缠缠绵绵,直到地老天荒。
余烬燃尽,相思入骨,生时为劫,死时为安,从此,山高水远,岁岁年年,生死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