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回
第40章 重回
永安四十年,春。
皇陵的封土被轻轻启开时,风拂过陵前的海棠,落了满身芳絮。守陵的老道奉了先皇遗旨,取冰棺旁那枚海棠玉簪入炉,却不料玉簪遇火竟化出一缕暖烟,缠上冰棺,棺身的寒霜层层褪去,江誉涵垂落的指尖,竟轻轻颤了一下。
沈霖的尸身靠在棺边,心口尚余一丝温意,那缕暖烟绕着他转了三圈,又缠回江誉涵心口——那道刀疤处,暖光大盛,竟将散了的魂灵,一点点凝了回来。
是昆仑仙人怜他二人执念太深,又念江誉涵替君挡刀的赤诚,沈霖以江山为祭的痴念,便借玉簪的海棠灵韵,许了二人一次重来的机会。
再睁眼时,江誉涵躺在江南竹楼的榻上,窗外棠花满阶,煮茶的陶罐咕嘟作响,手边是温好的桂花粥,熟悉的味道漫了满室。他愣了许久,擡手抚上心口,刀疤淡成了浅印,浑身的酸痛与屈辱皆无,唯有指尖残留着一丝冰棺的凉,转瞬便被人间的暖融了。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誉涵猛地擡眼,便见沈霖站在棠花影里,身着素色青衫,未着龙袍,没有帝王的威仪,也没有偏执的疯狂,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鬓边还沾着一片棠花瓣。
他竟褪了帝王之位,弃了万里江山,寻回了江南,守着这方竹楼,等他醒来。
江誉涵喉间发紧,想说什么,恨意在心头翻涌了一瞬,却又被眼前的光景揉散——眼前的沈霖,眼底没有占有,只有小心翼翼的期许,指尖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像怕他一睁眼,便又恨着推开。
“粥快凉了。”沈霖缓步走近,将莲子羹放在榻边,不敢碰他,只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他,“我知你恨我,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拘着你,伤着你,把好好的少年,逼成了满眼寒霜的模样。这一世,我不要江山,不要帝王之位,就守着这竹楼,守着你,你想报仇,便打我骂我,想走,我便送你,只求你……别再寻死觅活。”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新的海棠玉簪,簪身温润,雕着并蒂棠花,递到江誉涵面前,指尖还在颤:“从前那支,没来得及送,这一支,想送你一辈子。”
江誉涵看着那枚玉簪,又看着沈霖眼底的红,想起冰棺旁他枯槁的模样,想起皇陵里相靠的身影,想起养心殿里那碗温了又凉的桂花粥,心头的恨,终究抵不过那点缠入骨血的情。
他擡手,打掉了玉簪,却在沈霖眼底的光瞬间暗下去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沈霖,我江家的仇,不是一句错了,就能算了的。”
沈霖的眼睛瞬间亮了,忙点头:“我知道,我替沈家偿,替天下偿,这江南的竹楼,我守着,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江誉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郁气散了些,唇角勾出一丝桀骜的笑,却没了往日的戾色:“那便罚你,一辈子给我煮桂花粥,熬莲子羹,扫棠花,研墨汁,一日不怠,若有半分敷衍,我便拆了这竹楼,再也不见。”
沈霖忙应下,俯身去捡那枚玉簪,小心翼翼地替他别在发间,指尖擦过他的耳畔,温热的触感,惹得江誉涵耳尖微红,偏头躲开,却没真的推开。
往后的日子,便守着这江南竹楼,岁岁年年。
晨起时,沈霖煮好粥,江誉涵替他理好青衫的领口,指尖相触,温温的;午后,江誉涵倚在窗畔写字,沈霖坐在一旁研墨,偶尔擡眼,目光落在他的发间,海棠玉簪映着阳光,温柔得不像话,他便偷偷笑,被江誉涵瞪一眼,便忙低下头,却依旧忍不住唇角的笑意;傍晚,两人并肩走在棠花径上,风吹落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沈霖伸手替江誉涵拂去,江誉涵便也擡手,擦去他发间的絮,不言不语,却处处都是暖。
偶尔,江誉涵也会提起过往,提起养心殿的禁锢,提起那碗掺了药的汤,提起撞向屏风的决绝,沈霖便垂着头,任他骂,任他捶,待他气消了,便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江誉涵便在他怀里挣动几下,终究还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静下来。恨还在,却成了彼此之间,最真切的印记,提醒着他们,何其有幸,能有这一次重来的机会,能放下执念,放下仇恨,守着人间的暖,相伴余生。
这日,棠花开得最盛,沈霖牵着江誉涵的手,走到竹楼后的小山坡,那里种满了海棠,风一吹,便落了满身的花雨。沈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两人的名字,霖与涵,缠在一起,刻着并蒂棠花。
“誉涵,”他单膝跪地,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郑重,“上一世,我拘着你的身,锁着你的心,这一世,我想求你,把你的余生,交给我。不求你全然原谅,只求你,愿与我并肩,守着这海棠,守着这人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江誉涵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情绪,有笑,有暖,还有一丝浅浅的湿意,他擡手,扶他起来,指尖攥着那枚玉佩,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沈霖,这一世,若你再敢负我,我便不是撞向屏风,而是拆了你这满院海棠,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沈霖忙点头,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哽咽,却满是欢喜:“不负,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负。”
海棠花雨里,两人相拥,发间的玉簪相触,叮铃一声,温柔得不像话。
从此,江南竹楼,棠花满院,煮茶温粥,研墨写字,再也没有帝王与宿敌,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守着人间的暖,守着彼此的情,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偶尔,也会有路过的旅人,看见竹楼前的两个身影,一个身着青衫,一个身着月白,并肩坐在棠花树下,一人煮茶,一人执扇,眉眼相望,皆是温柔。
风拂过棠花,落满阶前,煮茶的陶罐咕嘟作响,桂花粥的甜香,漫了满院,漫了岁岁年年,漫了往后的每一个春秋。
归棠树下,人间安暖,余生相伴,岁岁年年。
这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