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噩梦 (2/3)
从那晚起,噩梦如同附骨之蛆,夜夜如期而至。
场景变幻不定,有时是顶层公寓的客厅,江岁正温顺地靠在他怀里看电影,下一秒却将水果刀插进他的胸口;有时是庄园的花房,他们刚订完婚,江岁笑着喂他蛋糕,转眼就用餐刀割开了他的喉咙;有时甚至是医院病房,江岁流着泪说心疼他,然后拔掉他的氧气管,然后死死勒住他的喉咙……
每一次,梦里的江岁起初都是温柔、顺从、带着爱意的,是他最渴望的模样。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张脸会变得冰冷狰狞,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将他置于死地。
而每一次,季承渊都会在极致的幸福和极致的痛苦中惊醒,浑身湿透,惊悸不已。他开始害怕入睡,害怕黑暗,害怕闭上眼睛后,那张爱到骨子里的脸,会变成索命的修罗。
他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眼神时而空洞呆滞,时而焦躁狂乱。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时又会突然暴怒,砸碎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嘶吼着让幻影滚开。他消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骨节凸出,形销骨立。
谷颐看着儿子一天天憔悴癫狂,心如刀绞,却也无可奈何。
她尝试过亲自与他沟通,但季承渊看她的眼神陌生又冰冷,有时甚至充满恨意,仿佛是她夺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她加强了看守,更换了更专业的医护团队,请来了国内顶尖的精神科专家会诊,但所有的干预在季承渊强烈的抗拒和封闭面前,都收效甚微。
专家私下对谷颐和季东华坦言,季承渊的心因性创伤极为严重,伴随着明显的解离和偏执症状。
他的世界似乎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沉浸在与江岁曾经拥有的虚幻温情里,另一半则被困在背叛、剧痛和濒死的恐惧中。而“江岁”这个存在,既是他的救赎幻想,也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药物可以暂时稳定情绪,但根源的心结打不开,他的自我毁灭倾向只会越来越强。
“他想见那个人。”专家直白地指出,“或许,一次彻底的、有准备的见面,一次真正的告别或了结,是打破这个恶性循环的唯一可能。当然,这风险极高,必须慎重。”
两人断然拒绝。
他们不可能让江岁再见季承渊,那无异于将已经疯魔的儿子再次推向不可预知的深渊,也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妥协和封锁前功尽弃。
谷颐只能命令看守更加严密,医疗团队加大镇定药物的剂量,想用物理和化学手段强行将季承渊拉回正常的轨道。
然而,季承渊的执念并未因禁锢和药物而消退,反而在绝望的土壤里疯长。
他想江岁。想到骨头都在发疼,想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渴望。噩梦越是折磨他,这份渴望就越是疯狂。
他需要见到江岁,立刻,马上。他需要确认江岁是不是真的用那种眼神看过他,是不是真的说过那些话。他需要抓住江岁,抱住他,感受他的体温,听他亲口说……说什么都好,只要不是梦里那些。
他需要江岁来驱散这无休止的梦魇,需要江岁来填补心底那个被毒药和话语腐蚀出的巨大空洞。没有江岁,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不,是已经疯了,正在一片片碎裂。
逃跑的念头开始疯狂滋长。
第一次,是在一个雨夜。季承渊趁着守夜的佣人打盹,悄悄溜出房间,想从二楼书房的阳台攀爬下去。
雨水打湿了栏杆和墙壁,他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在花园的灌木丛里,虽然没受重伤,但巨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保镖。他被架回房间,谷颐闻讯赶来,看着儿子一身泥水、手肘擦伤却依然执拗瞪着她的样子,第一次在她向来冷静平淡的脸上露出了清晰的疲惫和痛心。
“承渊,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要去找他。”季承渊重复着这句话,“妈,你让我去找岁岁,我去跟他道歉,我去求他,他一定会原谅我的……他以前都会原谅我的……”
“他不会见你。”谷颐残忍地戳破他的幻想,“你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他亲口说的。你现在去,只会让他更厌恶你,也让我们季家更难堪。”
“不会的!岁岁心软,他以前……”
“没有以前了!”谷颐拔高声音,打断他的自欺欺人,“承渊,你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个江岁差点要了你的命!他恨你入骨!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季承渊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猛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激烈地反驳:“不是的!他只是生气,他只是太生气了……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逼他太狠……只要我改,只要我找到他,让他看到我真的改了……”
这样的对话循环往复,没有任何结果。
这次失败并未让季承渊放弃。相反,禁锢似乎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顾一切的偏执。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老宅的作息规律、人员轮换、监控死角。他尝试过伪装成园丁想混出去,被发现;试图收买一个年轻的女佣帮他传递消息或弄来手机,女佣惊恐地报告给了管家;他甚至在某次家庭医生来访时,突然抢夺医生的车钥匙,被保镖死死按住。
每一次尝试都更加笨拙,更加不计后果,透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而每一次失败后,他面临的看守就更严密,活动空间也更逼仄。
最后一次,他绝食。连续三天,滴水未进,用沉默和逐渐衰弱的身体对抗。谷颐请来医生给他输营养液,他拔掉针头;佣人强行喂水喂食,他紧闭双唇,打翻饭碗。最后,谷颐站在他床前,看着他凹陷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泪流满面,却依然没有松口。
“承渊,你可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逼我,但我不可能让你去找他。我不能看着你再往火坑里跳,不能再让你去伤害别人,也伤害你自己!”
季承渊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光。
连续多日几乎不进食,加上夜夜无法安眠的折磨,已经耗尽了季承渊身体里最后一丝对抗的力气。他躺在冰冷宽大的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具正在腐朽的空壳,灵魂被江岁临走前那冰冷的眼神和噩梦中无尽的杀戮反复凌迟。
最令他绝望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变得混乱。有时他分不清哪些是和江岁真实发生过的温存,哪些是自己因极度渴望而臆想出的幻觉;有时他还会短暂地忘记江岁曾用毒蛋糕差点杀死他这件事,脑海里只剩下江岁对他微笑、给他喂粥、哄他入睡的温柔片段,然后下一秒,腹部被刀刃刺穿的剧痛又会将他拖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