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分 (2/3)
萧蔹勉强笑笑,敛眸饮茶。
送他出门时我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不时出言提醒脚下有石阶。走出足够远后他停步回首,静静审视着我,仿佛要从我面上扒下层假皮来。
我说:“皇兄,天色已晚。”
他走近半步,将我袖角撚在手中:“上好的蜀锦,是父皇赐的料子?”
我淡笑称是,不动声色退开:“听说东宫亦有赏赐。皇兄的衣着繁复,想来过些时日才可制好。”
“阿筌,”萧蔹语气依旧冷硬,然而掺杂几分顾虑,“急流行舟,未必取中流。愈近两岸,反而愈稳。”
“皇兄,我非舟楫。”我垂首并未看他,笑道,“只是江中顽石而已。早已身浸浪涛,还怕什么?”
其实我想说,我是江中顽石,可深没水下,江面只隐隐显出几分虚影,并不惹眼。然而若有人敢毫无顾忌撞上来,砰。
萧蔹闻言默然,深深打量我许久,方道:“何至于此。你……好自为之。”
他居然说何至于此。我是怎么走到如今境地的,他当真想不明白?
眉头难抑地蹙起,转瞬被我压下。我朝着他的背影行礼,说,恭送皇兄。
说完我才察觉,掩在袖中的手在抖。
不能这样。我双手交握,告诫自己,等一切尘埃落定,才能尽情做所有想对他做的事。
回到御书房,父皇拉着我的手,说,蔹儿仁惠,像你们母后。可是过仁即过悯,过惠生奸邪。你性韧,从前做的那些事,父皇不是不知。父皇是觉得,你若肯凭着这股狠决辅佐蔹儿,未尝不成治世。
他顿了顿,又说,还是你最像朕,朕少时和你一模一样。别听他们妄言,朕把你留在身边,非是近侍,而是内臣,人子。你敬朕,爱朕,将来必不会落你几个皇兄下尘。
我恭顺笑着,行礼谢恩。又想,仁惠?萧蔹未必担得起这两字。
秋转冬,冬至春,又及夏。秋叶覆落,冬雪纷扬,六年便在飞尘流转间逝如片羽入水,慢悠悠打着旋。
六年间,与我同在弘文馆的几名皇兄接连受封为王,多数行过出阁礼后便离宫开府,再难得见。
记得六皇兄出阁前曾问我,阿筌,你已束发,父皇却迟迟不赐下封号,你难道就不奇怪?不着急?
我笑说,父皇自有考量,没什么可急的。何况我也不在乎这些。
是真的不在乎。陪侍御前时,父皇曾为我拟过几个封号,让我一一看过,问我喜欢哪个。
魏,齐,荣,成。后面的我没再看下去,直直跪地行礼:“儿臣已蒙父皇不弃,如此尊荣受之有愧。儿臣乞缓册封,以昭永侍君前之心。”
父皇捋须沉吟,半晌道:“筌儿,你到底是中宫嫡子,这些封号虽重,却也并无不妥。”
“儿臣明白。”我擡头看他,眼眶微热,“正因如此,才显儿臣志在不争。父皇,这些年来揣度儿臣居心叵测之人数不胜数,他们或许并非有心,只是不知内情。但儿臣需要向他们证明,我非佞幸,唯尽人子之责而已。”
“求父皇成全!”
叩首时用了巧劲,并不重,声音却响亮。像槌击青石,回荡殿中。
父皇终究是点了头。此后,他再未提及封王之事。
夜里独坐院中赏月,我问它,我想不想要封号?
玉蟾冷笑回我,想。你怎么会说自己不在乎呢?你明明在乎得要命。
你想再进一步,至少站在能与萧蔹比肩的位置。你想最好能封“秦王”,那是无比趋近储君的封号,擡手便能揽月。
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挨过此刻,你会得到更多。
我信了它所说的,事实证明,它也的确没有骗我。
后来父皇接见朝臣,便不再刻意让我回避。我可以随侍在旁,添茶递物,却始终默然垂首。亦会有人奉命来探我口风,他们露面时我心里便一清二楚,原本便没什么可说的,自然守口如瓶。
渐渐地,来客走后,父皇会就方才谈论之事不咸不淡问我几句。我都答得中规中矩,偶尔掺入几点新颖见解,便足以让他颔首思索。
再往后,就是他与旁人议政会就要害处当场向我发问。又过了两年,他精神不济时,我甚至可以代拟朱批,而后交由太子推敲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