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本分 (1/3)
本分
长兄愣住了。而后,那双漂亮的眼里挂起冷嘲,连眼下青痣都像在讥讽我的自作多情:“七弟觉得没有,便是没有吧。”
轰。秋雷滚滚劈落,于天际撕开道可怖裂痕,直蜿蜒至我心底。我酿跄着后退,他只待在原地看着,甚至并未出手搀扶。
“萧蔹,”我扶住墙,擡首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要自欺欺人。”
“论起自欺欺人,怕还是七弟更胜一筹。”萧蔹从容转身,背对着我走出几步,忽然顿步回首,“下次若再敢直呼本宫名讳,绝不会轻轻揭过。”
我定定瞧着他背影,连伞什么时候倾斜的也全然不知。回过神时,额发、肩头、衣袖,俱已湿透了。
而那人,也早已拐过朱墙,杳如黄鹤。
他说过的话在我耳际不住回响。自——欺——欺——人,多可笑的词。
哥哥啊哥哥。最亲近的人,果然最懂得如何伤我更深。
但我不信,一个字也不信。我重新撑好伞,拿出帕子拭净额上水珠,兀自定了定神。
哥哥,萧蔹,你尽管潇洒抽身。我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还会回应,我只要你,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不论用何种手段。
回到永乐宫后我发起了高热。这场高热过了四天才稍稍退下去,期间我只觉得好像有柄锈蚀的长刀在我身上、心上反复割过,痛感袭遍全身,神思却无比清明。
第四天的时候,父皇来了。这次他身后并未跟着皇后,甚至屏退了下人。殿中仅剩我们二人,和满室的清苦药味。
我挣扎着想起身行礼,被他阻止了。我撑着身子,勉强扯出个笑:“儿臣无能,接连大病,连向父皇行礼都做不到。”
父皇叹了声:“筌儿,你命途多舛,年幼失恃又遭此一难,是父皇从前忽视了你,才让你处处受人折辱。”
我仰面看他,摇了摇头:“筌儿此世能为父皇之子,已经知足。那些欺辱,筌儿不会忘,却也不愿再追究,徒然自伤。”
我忽然强撑着坐起,顿首再拜:“父皇恩德,儿臣终生难报。愿常侍父皇左右,以尽孝心。”
我垂首,紧紧盯着被自己压出皱褶的床褥。过了许久,一双手扶着我的双肩,将我扳正:“筌儿,跟在朕身边,你将再不能开府建牙,此生不出宫闱,你想好了?”
我毫不迟疑地颔首:“是,儿臣心之所向,绝不后悔。”
那日父皇离去前,重重拍了拍我的右肩。他说,筌儿性子软,却有股韧劲,倔劲,像朕。
我盯着他的背影,想,萧蔹温润而泽,萧苻狂妄恣肆,都不像他。或许,的确,我会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如若生而不像,那便让自己像。
次日我便试探着起身。久病初愈,下床时脚下虚浮,险些站不稳。走上几步,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
我扶着桌案,一面等不适散去一面想,若是此刻萧蔹能在身边,能用他温热的手搀住我,我再晕上多久都是情愿的。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贪念晃走。既然萧蔹对我绝情,那我便遂了他的意。在我目的达成前,都不会再想他了。
绝对不会。我要让他知道,我很乖。他说句不让我靠近,我就真的变成毫无威胁的傻子。
只有傻子才能骗过傻子。
撑着病体去弘文馆念书,习武,御马,射箭,和其余皇子周旋,混成散学后被他们簇拥离开的平庸而和善的废物。与他们作别后直奔御书房,有时研墨,有时整理奏章,有时只是站着,估算父皇何时落下最后一道朱批,而后悄无声息步出殿门唤人传膳。
有嫔妃来过,见我这副殷勤模样,私下嘲我是皇子身,黄门心。
得知此事我并不恼怒,只在那名嫔妃来送汤粥时,往里加少许生白丑。试毒内监腹泻不止,皇帝面上不显,却再不用她送来的粥点。
萧蔹也来过。他与父皇对策论时,我便垂首立侍在旁,不发一言,偶尔俯身替他们斟茶。
父皇轻撇浮沫,笑说,蔹儿,你与你弟弟一动一静,一贤一忠,当真是互为表里,相衬相谐。朕有你二子,省心颇多。
萧蔹往往一愣,视线投向我。我没有任何神情,只说,儿臣本分,父皇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