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正 (1/3)
公正
虞殊找到我,是数日之后的事。
那日我照常在御书房伺候笔墨。父皇年迈,受不住深冬凛寒,近来总是咳喘,于政务上有些力不从心。我代他将奏章阅毕,垂手恭立榻前如实禀告。正是在这时内监来报,废皇子苻罹患重病,加之悔愧难当,于半个时辰前身死诏狱牢中。
我立侍在旁,心中早有预料,故而面上波澜不惊。父皇沉默半晌,抿了口茶水,方才开口问我:“筌儿,依你之见,丧事怎样办才好?”
“父皇既已发问,那儿臣便直言了。”我垂眼盯着琉璃瓶中寒梅,语气淡然,“儿臣以为,不论为安抚虞殊或避人口舌,秘不发丧皆是最宜。”
父皇盯着我看了许久,忽而笑出声:“还记着自小到大一桩桩仇怨,是不是?”
“是。”我擡起头,迎上他探究目光,“三分为旧怨,七分出自利弊权衡。当然,都是儿臣拙见。如何抉择,皆由父皇。”
他望着我,眸色深深。半晌,擡手轻拍过我左肩:“越来越像朕了。果决利落,睚眦必报。罢,既然你已有打算,那便交给你去做吧。”
父皇说着,重新靠回榻上,双目紧闭,掩唇又咳了起来,“朕累了,你先下去。”
我应是,提壶为他续上杯中热茶,这才悄然而退。
走出御书房没几步,就见着了虞殊。他徘徊于宫道间,甫一看到我,便快步迎过来行礼:“晋王殿下,微臣有事想与陛下相商,不知陛下此刻可得空闲?”
“父皇刚刚歇下,虞将军还是莫要搅扰为好。”我虚扶了他一把,笑说,“有什么事,本王可代将军转告父皇。”
他四下打量了番,低声道:“既是如此,殿下,借一步说话。”
我同他退至拐角隐蔽处,将将站定,他便俯身行了大礼:“多谢殿下为微臣脱罪,微臣感激不尽。”
“虞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垂眸看他,却并没有将人扶起的打算,“朝堂上证你清白的是陈馥,与本王何干。”
“是,是,微臣都糊涂了。”虞殊站起身,擡手似乎抹了把泪,“但微臣险要关头走一遭,想通了许多事。从前是臣糊涂,错投暗主,看不清殿下才是臣心之所向。此后但凡殿下有命,微臣万死无辞。”
寒风朔凉,吹动我氅口长绒,拂在颈上微有些痒。我擡手拢了拢,含笑看他:“虞将军,我害了你表侄。”
虞殊就像他那头掺杂银丝的发,明明梳理齐整,却还是有小缕鬓发垂落,悬滞耳侧片刻,被风颤巍巍扬起:“谋逆竖子,死不足惜。”
我闻言竟也愣了,旋即难抑地低笑起来。笑够了,才叹口气,说,被堂舅如此评骘,五哥若泉下有知,不定会作何感想。
顿了顿,我眯起眼,又说,虞将军莫非至终还将宝押在五哥身上,故而特意等到五哥过世,才敢来同我说这些?心存侥幸之人,我可不敢轻用。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白了一瞬,然而终究浸身官场,很快恢复如常:“殿下明鉴,微臣早生效忠之心,唯恐殿下疑虑尚存,这才择机而动。殿下无需即刻应承,臣自会以迹表心。只请静候。”
虞殊所选下手处让我既讶且奇,不知该喜该怒。
他以整顿军纪、杜绝后患为由清查军中账目,竟揪出桩贪墨军饷的大案。由兵卒一路查上去,所有凭证直指检校太尉、兵部尚书章珩,中宫之父,大燕国丈。
父皇震怒,即命太子领按察使职,亲自督办此案。符节与诏书皆由我递到萧蔹手中,他跪地接旨时,我以目光遍吻过他低垂眼睫及眼下青痣,轻声说,皇兄,万事当心。
他睨我一眼,犹豫启唇,终究什么也没说,折身转过宫墙,在我眼前突兀而至的薄雪中弥散如烟,令朱红失色。
擡脚,一步步,复住青砖上深浅足迹。手指轻触宫墙,沿他离去方向寸寸拭过,指尖搓撚,竟连尘灰也是暖的。
父皇近来身体大不如前,常常是案前端坐不足一刻钟,便要起身倚在榻上歇息。我受传召入御书房时,他正斜靠着引枕垂眼品茗。
“筌儿,你长大了。”他盯着手中茶汤,话也说得漫不经心,“还记不记得,朕同你说过什么?”
“父皇每字每句儿臣皆谨记在心,不敢遗忘分毫。”我低头盯着地面,“父皇说过要儿臣辅佐兄长,必要时可用果决手段。”
父皇要我暗中处置几名涉案将领,留下认罪书,将污名安在他们头上,并宣称是畏罪自戕。我自无推拒,替他换上安神香,轻步退出殿内。
并不出我所料。事关中宫、东宫,父皇终究不愿毁了宗室清誉。太子查案是昭明,着我杀人是嫁祸,皆为保全那位国丈,我名义上的外公。
不过,保全和惩戒,并不相悖。
萧蔹查案期间,皇后禁足永乐宫,久不得出。三司会审前夜,那几名将领死讯传至萧蔹处,他自然明白父皇用意,也便顺水推舟,很快为章珩定罪,草拟成文上达天听,静待父皇恩准。
父皇心力不济,他再等也是我阅毕后请示父皇颁布罪诏。沉甸甸的印玺被我拿在手里,眼前虚影重叠,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快意,滞涩于玺印盖下那刻。
我能代为盖印,但,还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