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意 (2/3)
我知道,我该走出玘粹宫了。
解除禁足、赏百金以示安抚的谕令如预想中那般在两日后下发。可令我始料未及的是,进呈完好账目替我洗冤求情的,竟是萧蔹。
他这算什么,悔愧抑或慈悲?
想不通,于是干脆当面对质。午后,他处理过政务,如常在紫宸殿侍疾。得通传后,我由宫人引领绕过屏风,恰见父皇握着他双手,絮絮嘱托。
见到我,谈话戛然终止,父皇那双眼却似有亮光划过,堆栈垂耷的眼帘也随之撑开,一个劲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牵住我的右手,紧紧扣在萧蔹左手之上:“大燕江山交托你们,朕病也安心。”
我侧首看向萧蔹,他也在镇静里瞥我一眼。我冲他挑了挑眉,意思是,这样不错,你的手好凉。
虽然他未必领会,敛眸收回视线。
萧蔹还有政务商议,少顷离去。他一走,殿内安神熏香愈显浓郁。父皇斜靠榻栏,叹道,不曾想虞殊反借账目攀咬。若非蔹儿,朕想将你及早放出也不能。筌儿,你有位好兄长。
我感激道,是儿臣处置不慎,才授人以柄。所幸无碍铲除虞殊,亦有长兄帮扶,否则枉费父皇早前在百越女身上留下书信罪证,只怕会日夜悔恨,不敢脱身。
“无怪蔹儿说你知事明理。”父皇刚说了两句话,便不得不抚着胸口将气喘匀,才续上前言,“他替你求情时,朕问他,你有那么多弟弟,怎么只偏重这一个?他说,相比起大道,冥筌有时更引人在意。”
是在意。
不是悔愧,也并非怜悯。
手心都在发烫,还未反应过来时,父皇已经嘶哑着大笑:“蔹儿说完也笑了,你听过也笑。朕早便说过,你们互为表里,相衬相谐。”
我摸了摸嘴角,摸到一点模糊的弧度。
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见过萧蔹笑了。他想起我时也会笑,那是怎样的笑?
只恨没能早些前来。
“所以,”父皇沿着榻栏卸力仰倒下去,“朕让那些人不必再来紫宸殿奏呈政务,因为朕信你。蔹儿处置得当,你能锦上添花;处置不当,你会及时禀告,再将兄长拉回正途,是不是?”
他要安□□在萧蔹身边,做暗箭,做耳目。
我没想多久便点头应下,但那刻心里在叫嚣,不能,我不能依萧蔹而动,我要夺了所有他在意的,只剩下我一个。
旁人不行,朝政不行,大道更不行。
是他先说在意我的。
“陛下如今晋您为翰林学士承旨、兼掌左春坊不算逾界。您侍奉御前数年,无封胜似加官。延至太子殿下身边,便是左春坊。”次日退朝后,陈馥同我在宫道隐蔽处照面,“可知谏院事,监察参劾百官,权柄太过,恐惹非议。
“父皇想借我制衡太子一党,”我拨弄两下耳上金玦,那是昨日父皇降旨后萧蔹私下所赠,说贺我入朝,“且登高跌重。我纠察官邪,百官也在盯着我。任何微小错漏,都会被揪住不放。”
“而御史台正分掌此务。”陈馥笑也不似笑,一张脸只有眉头挑起,可我明白,他这是让我放心。一应指摘,他来解决。
既然如此,我还客气什么。
江南秋冬连旱,河湖近涸,农田失水。数以万计的灾民亟待安抚。然而灾银笔笔下拨,却还有奏禀库银紧张的折子每隔几日便会堆上萧蔹案头。
若仅止于此,我研墨时不会暗中瞥见萧蔹弃笔扶额,阖目定神。他是极镇定的人,烦闷至此全部由于,灾民人数与日俱增,且因官府处置不善,自发纠结为伍,包围府衙示威施压。
殿中甘松香弥漫萦绕,袅袅将我二人裹缠一处。踏出殿外,擡手嗅闻,袖上尽是那缕甘洌。心满意足,也不在乎寒风钻入骨缝引来酸麻的痛,更不在乎那几本奏折,主动献策或请命。
父皇问起我便说,皇兄处置得当。
可若真正得当,怎么会在某日午后叫住我,开口时尽带犹疑顾虑:“阿筌,愿意替我分忧吗?”
我答本分所在,荣幸之至。于是,萧蔹以我为按察使,领谏院与御史台数名朝臣赴灾情最重的衢州巡察。
谕令既下,父皇知晓后定然明白,那些说辞都是在为萧蔹遮掩。最终亲往赈灾收拾残局的是我。
若他不知晓,就想办法让他知晓。
离京前夜萧蔹披星戴月踏入玘粹宫,那时我卸了装束,披发倚榻读着江南奏报。他没让人通传,径自坐在我身侧,看了我不知多久,才道:“民怨不会无引自焚,或许受人指使挑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