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放肆 (1/2)
放肆
我不能擡头,却能感觉到落在头顶的目光必然带着打量。许久他才长叹一声,像把最后支撑着自己的那口气尽数倾吐出来,疲惫至极:“你不知晓旧事,还感念她养育之恩。可从前次她在你账簿上留痕你也该明白,只要你还在你皇兄身边,她便容你不下。”
“儿臣明白,”我没有起身,头垂得极低,眼前只有青砖一片,“但古者芦衣顺母,今儿臣在永乐宫长大,得蒙皇后泽庇,不敢舍本忘源。”
我忘了那天自己在紫宸殿跪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终于能擡首,是因为父皇召人替他将床幔散下。内监告诉我父皇已歇,让我回宫候命时声音放得很轻,床幔内却乍然传出道言语:“那便按你自己的考量,去协助你兄长。”
那晚唐其珅的死讯传出诏狱,随着褫夺皇后统理六宫之权的旨意一同传进玘粹宫。唐其珅死前留下口供,称一切谋划皆为自己手笔,皇后挟于其间,也是迫不得已。
宫人来报时我正擦着随身佩剑,猜想萧蔹不得已亲手写下母后罪诏该是何等纠结。皇后当初害我母妃时也会纠结吗?
不知道,但加诸我身的谋害,我会让她全部亲自体味一遍。譬如收买宫人偷换对象,譬如受母族牵连。
分别只是我会灭口留证而已。
我将皇后案详情拟作书信,暗中递出宫禁。一封递去衢州,谢新任衢州刺史能依我所言,及时将皇后“勤勉王事,勿负厚望”的拉拢密信交给萧苓。晋王党隐蔽,好处就在于此。
另封递给远在庐州的三皇子,信里不吝感激之辞,感激他能替我阻断富商商路、收买富商小厮,感激他派人向金吾卫检举唐其珅,否则我在宫中也是孤木难支。
回信来得很快,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相携相助”和“时机已至”。
读罢,信被我丢进火盆烧个干净。
唐其珅死得利落,因着遣人杀他前,我逼他留下了那个能将皇后以及我自己择净的口供,萧蔹犹豫三四日,最终从轻定了生母知情不报之罪,停俸半年,禁足长乐宫,宫人尽数替换,非诏不得出。
章珩入东宫一次,跪在萧蔹面前脱冠戴罪,自请罢官还乡。萧蔹允准,章珩踏出大殿时一个不留心,从玉阶上摔落。后来听人说,他从此再不能站立。
我赏了那日擦拭玉阶的小太监一笔银两,将他送出宫去。
那段时日萧蔹上朝总魂不守舍,奏报也听得漫不经心。常是阶下沉寂许久,试探着传出句“殿下”,他才眸光微动,眼中终于映出人影,摆摆手示意退朝。
我担心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玘粹宫的小厨房我从未踏足过,这是我初次下厨,更是初次给别人送自己做的吃食。红豆糕进了东宫一趟,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食盒里还塞进张字条,“多此一举”。
好心全被糟践,我冷笑,把那些糕点扔给宫人,转身就往紫宸殿去。我在紫宸殿待到夜深,次日清晨圣旨降下,淑妃仇氏解禁足,领协理六宫之权,位同副后。
萧蔹派人来质问我,为什么劝父皇放权给淑妃,为什么落井下石。我第一次义正词严反问,淑妃贵为四妃之首,如何不能协理六宫?若因其母族之过而夺其权,才真是因私废公。况母后亦我嫡母,何来落井下石一说?
传话之人踟蹰离去,果然没再回来。
其实另有缘由,是我附在父皇耳边说的。萧苓若意欲不臣,可以淑妃要挟。
消息传到庐州,萧苓寄了封长信谢我,言说他朝功成,我必位极人臣。回信我也写得冗长,其实翻来覆去仅三字,不敢当。
足足九日,萧蔹没再同我说一句话。上朝时目光相触,他立刻嫌恶似的移开眼,随便看向别处。
其实我明白那些嫌恶大都是自己妄加揣测,他神情根本无所变化。但心里还是不愉,不愉到立即联同陈馥等人揪住蛛丝马迹编排章党官员,上书弹劾。收效甚微,但也解气。
重要的是,能分去萧蔹注意。
第十日夜,父皇忽然呕血,昏迷不醒。萧蔹整夜待在紫宸殿,故而没能即刻得知,淮西节度使方裕安因不满朝廷拒封其早逝幼子郡公之位、追谥“怀”,纠集淮西军往皇城来。
当初向萧蔹谏言不宜追封其子、使地方威势过盛的人是我,所以方裕安称我为权奸,斥我左右朝政欺君罔上,起兵谋反打的旗号也是,诛晋王,清君侧。
实则我只是可有可无的箭靶,方裕安侄女是被皇后接连打压至嫔位的十一皇子生母静嫔。方裕安所拥护者,毫无疑问是尚且年幼的十一皇子萧筠。
不及四个时辰后,急报自庐江传入京城。越王萧苓摔了方裕安送去示好的符节,愿率庐州兵马入京护驾勤王,讨伐逆贼,此刻已整兵待发。
说是请示,不需准许。说是胁迫,大义凛然。
京中羽林军兵力薄弱,不足与他们相抗。萧蔹遍询各路节度使,只有虞殊死后接任忠武节度使的郑临榭有出兵意愿,其余人皆装聋作哑。
但郑临榭也只是有意,并不打算立刻拦截他们,甚至在回禀奏章中透露出,除非得晋王手令,否则按兵不动。
那日早朝我称病未至,听闻萧蔹在百官面前大发雷霆。静坐玘粹宫中,看外头羽林军将宫室团团围住,我抿了一口茶水,想,还没见过萧蔹生气时的模样呢,错过这次,着实可惜。
思及他的怒火因我而起,又甚觉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