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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自欺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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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里半分神采也无,从前那个尊仪万千的女人,如今疯疯癫癫撕扯着自己袍袖,抠出一个又一个破洞。

萧蔹注视着她,久久未动。肩膀在抖,被我握在掌间的手指在抖,浑身颤栗无止。

我把他的手攥得更紧,牵进袖中。

混沌里,皇后斜眼瞟到我们,忽然抓起手炉就往我们掷来:“滚!和那个贱种一起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手炉磕在地砖上,裂得彻底,烧得灼红的炭尽数滚出来。

我早已搂着僵若坚冰的萧蔹退至门前,冷眼看着皇后发疯,命人将其关进内室。

殿门在我们身后紧闭,将皇后那些嚎叫挣扎掩去一半。另外一半,由我捂住萧蔹双耳,替他隔绝在外。

皇后得了疯病的消息,不过两日便传遍宫闱。萧蔹两日不肯开口讲话,呆坐在榻上,双目空洞,仿佛只余一具躯壳。

他大病未愈,又经此一遭,身子越发虚弱。有时站起来去够些什么东西,腿脚一软,忽然就跌落榻前阶。

我连忙扶住他。数日里,除却上朝议政,我几乎时刻陪在玘粹宫,就怕萧蔹出事。

“哥哥,至于吗?”夜里躺在床上,任我怎样亲吻撩拨,萧蔹都像偶人似的无动于衷。我忍无可忍,翻身撑在他身上,捏住下颌逼他与我对视,“那个女人怎么就没骂醒你?她根本不值得你伤神,也不值得你糟践自己!”

萧蔹怔住,眸中终于浮现一点光亮,轻蔑的,讥嘲的,然而总归算是活气:“你们都觉得,我是孽障、蠢货,陷在道义和私情里无法脱身,丢了皇位也失掉尊严,简直无能至极,对不对?”

我哽住,一时默然。萧蔹擡手抚上我的面颊,这是这么多日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碰我,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阿筌,哥哥求你最后一次,赐我一死。”

“不可能!”我抓住萧蔹的手,急惶惶贴在心口,“我说过,除非我死,不然谁也别想带走你,谁都不行!”

萧蔹看着我,忽然讽笑:“你还说过永远不会剑指东宫,两次。你做到了吗?”

我兀地怔住,心头有簇烈焰愈燃愈盛,愈燃愈盛。终于烧透肺腑,按住萧蔹肩头低吼:“我没有伤你!我除萧苓、清异党都是为了你!没有我,那群人在四境虎视眈眈,你即便当了皇帝,又能稳坐江山多久?你以为皇后的野心就有限度,不会蔓延到你身上来?到时只会跌得更惨!”

把话一股脑吼出来,我气喘难平,连扣住他肩膀的手都在发抖。直至神思回笼,目光触及萧蔹面色,是床边烛蜡一样的惨白。

疾怒骤然被担忧灭去大半。我强迫自己撑出一个安抚的笑,松开手,转而俯身在他额上轻吻,“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可以朝夕相伴,偕老白头。哥哥,别听那个女人胡说,你是最好的,世间无二。别难过了,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疼。”

萧蔹像是被说动,眼里明光烁亮,无端透出该属萧蔹的柔和。吐息拂在我耳畔,语调宛转,说出的话却凌凌直刺心头:“萧筌,你从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如今我奉还给你,‘不要自欺欺人’。”

我彻底僵住,一阵凉意窜上背脊:“什么?”

“我和母后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拜你所赐?你竟说是为了我。”

萧蔹说着,回味似的一顿,忽然朗笑不止,笑得眼尾悬起泪珠。许久,他静下来,唇角高扬,收不回去一般,“但我的确要谢你带我去见母后。是她让我明白,我选错了。我就该死在萧氏祖辈面前,形骸要永世湮没地底。如此还不足以偿罪,我这种人,合该入罪臣录,受万代唾骂。”

那晚我几乎试遍所有法子,软语相劝也好,厉色威逼也罢,萧蔹只将头一撇,再不回应我半句。我气结,抱了软枕就往偏殿去。宫人见我出来,战战兢兢铺好床褥。更漏嘀嗒,炭火刚燃,我躺在偏殿冰冷床榻上,睁眼望着顶上腾龙帷幔,就这样挨到三更。

辗转难眠。越至深夜,萧蔹那些自怨自艾越在脑中挥之不去。锦被厚重,压得人喘不上气,被我一把掀开,堆落地上,不知要沾染多少尘灰。

不甘心,总不甘心。凭什么他把皇后那些疯话算在我头上,而我只能败走他所?

这股不甘支撑我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寒凉地砖,一步一步迈出偏殿,又蹑手蹑脚潜入正殿。

萧蔹仍旧躺在床榻外侧,双目轻阖,气息平稳,似乎安眠。我绷着脸看了他睡颜半晌,那点气终是随了一声轻叹,缓缓自胸中吐出。

我没办法和他置气。好不容易留在身边,该小心珍惜才是。

万分谨慎地越过萧蔹,躺进空荡荡的床榻内侧,我拉过被子蒙住萧蔹和自己,终于觉得它其实并不厚重到使人气闷。

右臂一揽,从背后把萧蔹深深嵌进怀里。我探出头去,在他鬓边一吻,又凑向耳边低语:“哥哥,我爱你。”

一室沉寂,只有月色清泠闻知。我拥着萧蔹很快入梦,迷朦间像有谁握住了我的手腕,想要推开。我不依不饶把他腰身搂得更紧,前额抵在他脑后轻蹭。他像是彻底放弃,僵直的身子松懈下来,叹息何似隔了重重云雾,飘渺听在耳中,并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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