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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良宵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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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

叛军离京城愈近,城门因乱封锁。朝中官员除却陈馥等心腹,大多惶惶不安,有几人甚至试图传信与叛军以示降意,信使还未出京,便被巡查的金吾卫扣下。人赃并获,信件经内侍急递,直入宫城,呈至御前。

我撚信在手,一字一句读完,冷笑着交还给陈馥:“传朕旨意,朝中诸臣凡涉事及知情不报者皆抄家处斩,朱雀门前悬首示众。谁再敢有降敌之心,亦是同样下场。”

那几人被当街处斩后,京中果然安静许多。但我当然明白,安静不等同于人心镇定。我得位不正,明面上无人敢议论,总归难以服众,许多人虽作壁上观,难保不在盼着叛军抵京,借势把我推下去,另立正统。

但我早说过,受天意眷顾、得权得位者才堪称正统,不容任何人取而代之。

比起乱军将至,更让我寝食难安的倒是另一件事。

萧蔹已经两日不曾开口同我讲话了。西偏殿我不敢去得太频繁,可即便只是偶尔探视,每每迈过门槛,原本言笑晏晏的兄弟二人仍旧瞬间噤若寒蝉,一个静坐,一个手忙脚乱逃到远处,去擦桌案或是拨炭盆。

起初我还会凑过去,试着关心萧蔹今日身子如何。他只把头一撇,望向窗外,或是低头临帖,临的是《南华经》。光《德充符》一篇,他翻来覆去写了数遍,不厌其烦。

我静静看着,等他临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一句,把手探下去,和他左手十指交握,柔声说,我对哥哥的情意,亦不与之遗。

走笔乍停,墨洇素纸,渲开绒绒一点。萧蔹掷笔,将纸抟作一团,丢进炭盆。

我想拦,却早已来不及。

揣了满腹郁结回到紫宸殿,午膳也不肯用,随便抽出本书埋头细读,实则满心都是萧蔹方才决绝模样,根本看不进一个字。

内侍监叫人撤下饭菜,佯作无意地瞥过来,朝我踱了两步,踯躅半晌,似乎不知该退该进,欲言又止。

我拧眉擡首,让他有事便说。内侍监这才讪笑着走近,说陛下风寒未愈,实在不宜这般耗损圣体。

“那能如何?”我哂笑,“你有解忧之法?”

内侍监说,法子不是他的,但他的确认识位药师,能制灵药神方,服之可解万千苦楚。我看着手中书卷,不在意地摆摆手,却只觉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迹都作蛇虫鼠蚁,方寸纸间爬来赴去,最终头尾相连,圈复一圈地转,转得我头昏脑涨。

待到夕日欲颓,我实在坐不住,欻地从榻上站起,找到内侍监:“你说的那名药师,把他召进宫来吧。”

我倒要看看,能湮愁祛郁的,究竟是什么灵药。

药师是个须发尽白的干瘦老叟,自进殿起,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叩九拜问我安好。我没心思和他客套,挥了挥手,让他有什么药就呈上来。

“此药名为千愁散。”老叟眯缝着眼走近几步,两手捧着个酒盏大小的玉瓶,“一经服用,可逐渐忘却前尘。若配以此物……”

他又从袖中掏出个黑木匣,锁扣解开,掀起,里面静静卧着枚血红丸药,“千愁散和丹药同时吞服,可令人心智退行,如五龄幼童。”

宫人接过那两样物什,递到我面前。我垂眼扫过,心悸来得莫名而猛烈。

“朕凭什么信你?”

“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实为内侍公亲眷,究药之才如何,内侍公足可见证。”

我瞥了眼身侧垂首恭立的内侍监。他朝我讨好一笑,我冷哼了声,收回目光,并不打算追究。

“若是药效与草民所述有任何偏差,陛下可经内侍公将草民带回问罪。如今京城封锁,草民也断无逃脱可能。”那老叟再度躬身行礼,“草民预贺陛下得偿所愿,只求陛下能赏赐些柴面米油。京中粮已天价,草民家中米缸见底,小儿两日未曾进食。”

我将药瓶抓在手里,撚着细颈徐徐滚过指间,沉吟片刻,让内侍监带他去领赏。

如果他所言为真,我把这药掺入萧蔹饮食,让他服下,那么从前那些龃龉,尽如从未发生。

什么礼法,什么纲常,再不能困囿我们半分。他只会认得我,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会事事依赖,时时相随,直至白首。

这不正是我半生所求吗?

……真的,是我所求吗?

瓶肚被骤然收紧的手指攥出白痕,薄雾般环指腹笼了一周。眼前仿佛已经显出萧蔹祛净淡漠、只余纯稚的眸,那些凉薄言语不再会从唇间吐出,取而代之是一声声,如我唤他哥哥那般依恋至极的“阿筌”。

这样的萧蔹很好。好到,不是我所熟悉的萧蔹。

服了药,萧蔹会死,只留下人事不经的哥哥,依附在我身边,存活一世,痴傻一世。

那样我便真如药师所说,如愿以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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