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痴怨 (2/3)
每说一句,眉梢便不自觉耷下半分。及至语毕,一双眼还定定黏在萧蔹面容,其内却早已是委屈掺混渴求,渴求这个人赏赐几分爱意,让我能借之遏痛。
清风轻扫过我们鼻尖,未凝的汗冰凉刺肤。我想,罢了。萧蔹大约也不会回应。
于是伸出手,屈指想替他拭去脸上细汗。
就在指节将将碰上他腮边那瞬,萧蔹注视着我的举动,忽而唇角轻扯,眼尾弯如弦月,青痣模糊成入水浓墨一点,晕开柔淡笑影:“嗯。”
这声应把我砸得神思恍惚,指掌悬在半空。
露珠翻行过蕊丝,坠过手背,巍巍委地。萧蔹擡起手,碰上我眼底,目视拇指细细摩挲那片皮肉,兀地仰面,留下一吻,余热久积不散。
莫大欣喜如叠滔袭上心头。我笑着,喉间却扯不出声。半晌,干脆弓起身,像从前千万次那般,把自己整个埋进萧蔹胸膛。
天地万物都仿似无存,唯那道渐趋和缓的气息温热掠过发顶,属于萧蔹的气息。
月华流连清凉地,踟蹰犹疑。实则它自己也未必清楚,踟蹰即念之不忘,犹疑即思之如狂。
心意难得,他想做什么我不能满足他?
尽是报偿。
开春果如萧蔹所言,诸事繁杂。先是江南春汛,数地农田遭殃,后又是北境狄戎异动,频扰边民,难缠透顶。
每日一睁眼便要上朝,上朝要看文武重臣争来吵去,好容易争论出结果,扶着阵痛额头回到紫宸殿,又是满案奏折积压待阅。
动也不动在案前坐到子夜,砚中墨轮复一轮地添,听耳边灯烛噼啪,忽然就烦躁至极,把手中折子摔在地上:“钱、钱、钱,张口闭口就是要钱,一个个的都把国库当成自己私库支用!!”
萧蔹原本坐在榻上撰文,听见声响,先是侧目,而后起身走到我对面,把那奏折捡在手中翻阅。
满腔怒火见到他便似熄彻。我哼了声,撑着案沿慢慢坐回去,还是忍不住嘀咕:“不如都杀了,也算省笔俸禄,替国节流。”
“又说浑话。”
萧蔹合上奏折,坐到我身侧,手一伸,“笔。”
我愣了愣,而后转怨为笑,忙将朱笔双手奉上。
萧蔹擡起头看我:“你不问我要写什么?”
“我哪懂这些,哥哥写什么都好,写什么我都高兴。”
我绕至他身后,笑着替他揉肩。萧蔹瞧了我半晌,一口气叹出来,随意抽过案边薄纸,几笔写画之间,便替我将其中关节理清。
我听罢,搂住他脖颈,俯身整个人粘贴去:“还是哥哥厉害。若没有哥哥指点,我真的会把人抄家处斩算完。”
萧蔹笑起来,提笔在我鼻尖一点:“装傻充愣。”
鼻尖凉凉的,我不由伸手去抹,又抹来满手朱红。
我转头去看萧蔹,萧蔹也正瞧向我,眼底调笑不期然落入我双目,我们相视而笑,许久方停。
有我的翰林学士坐镇御前,那些繁琐公务不过几日便处理清楚。江南派了钦差督察,水利重修,北境则令数名将领同往驱敌,谁战功最赫,谁便能顶替章世铎空位。
等朝局初定,我与萧蔹决定微服前往悯忠寺那日,杏花绽得灼艳。
车马碌碌行出宫门,行过街巷,行入深林,最终停在半山。我牵着萧蔹的手,和他并肩踏过窄径上碎石矮草,细砂素蕊,往山巅刹寺而去。
我们走得很慢。算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萧蔹携手同游。萧蔹的手是儒士之手,虽有薄茧,却细滑柔嫩。只是身子弱,禁不住春寒,虽裹了厚重绒氅,凉风吹拂,那手总是冰的。
原本挤进他指隙的五指抽出,我翻手把他指掌整个握住,拢紧,再拢紧。
萧蔹侧目看向我。周遭花木退行,枝摇叶曳,虚影如纱帷纷纷而下,无意荫覆萧蔹半边面容。
我莞尔,将他的手牵到胸前,另只手也罩上来,彻底把它捧住。
禅房中很静。我对老住持说,我们会在寺中暂住一日。小沙弥替我们打扫好屋子,将要退出去时,不知何处瓷裂陶碎,声响乍然回荡院中。紧接着是怒喝,一阵阵,渐成撕心裂肺的嚎叫。
并不刺耳,甚至隐约,有如云外来音。可在我听来,却像身临当场,心都随之缩紧,我相信萧蔹亦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