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书四通[番外] (2/3)
我几乎是全无礼数地跌撞闯到章斓面前,被嬷嬷伸臂阻拦还要闯。我跪下去,问,母后,你让我送那些糕点给水昭仪,是想让自己不经手其中吗?
章斓不笑不语不看我,她让宫人退个干净,让他们闭门,落锁。戒尺……她手里那时是戒尺还是短鞭?我该是没敢擡头打量。总之落在腰背上一次,烧灼之痛便席卷周身一次。到最后她才问,蔹儿,你可知错?
我垂首说,知道了。儿臣行止失当,冲撞母亲,儿臣认罚。
后来那些日子,我装病、装羸弱,每当嬷嬷再传话让我拿走那些食盒,我便落帘、有气无力推辞。我宁愿再受一顿罚,决不可再碰食盒一下。可是怎么闭上眼,昏晦里又全是那些漆金的草木游鱼、缀于食盒角的青白玉?
我受不了。也是从那日起……也该是从那日起,我总认为掌间不净。
罪臣萧蔹
敬上
书四通·其四
阿筌:
章斓说水胭死了。
她亲自坐在我榻边,闲谈时信口递来此句,手中还握着替我新制的厚实冬衣。她说,风寒摧人命啊。你也要当心。
太多言语堵在咽喉,质问堆积到至多,反而难以出口。我接过冬衣,背上那些鞭痕或尺痕早消退,此时仿佛又撕裂着疼。继而章斓又言,她斟酌良久,决心收七皇子在膝下抚养。
反应过来章斓言语之义,那时的我该有数不尽数的话要说。最终如愿说出几成,我记不得,只记得一句心里强烈反复着的:如若成真,我要倾尽一切对他好。
所以我在水胭灵堂露面,所以我陪你送灵、奠酒。你哭,我哄你;你受伤,我照顾你。
所以我宁愿你在我日渐疏远后恨我,你本来就该恨我,你怎么会在登基后留我活路而非将我赶尽杀绝呢?你远比我更愚钝。……还是我更愚钝。
我自以为暗中打探到章斓欲以你为要挟、令衢州水家甚至府衙听从章家操纵的意图后借萧苻坠马时机与你决裂,在你真正学会保护自己时放手让你离开就是最合宜的做法,我居然愚钝至此。
我居然从没料到你可以日复一日掩藏,日复一日向我攀援,我看见,却无能为力。午夜梦回我耳际总有接连不断的“哥哥”,有那些食盒和马蹄糕,有你射落萧苻那一箭,那一箭最终不是向他放出,而是向我面门。
我终于能松口气,闭上眼自语,这是最好。
死在你手上,就是最好。
可是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在我面前坠湖?你明知道我目睹却无决心救,我的手肮脏,我不想也把你浸染……为什么我说那些“远离母后”是虚语妄言你就真的乖乖待在原地?为什么你不恨我不杀我却说爱我?我凭什么值得你一句爱我?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我听见看见,却始终装聋作哑,或许不是。我想不明白,我早说过自己愚钝,你怎么不肯宽容我一二,晚些把我带出省愆居,让我无声无息葬没地底,也算向列祖列宗谢罪……我恨我自己,怎么没把章斓给我的药吞个干净。
我想起来了,你守京城北门,章斓也早和萧苓串通好在那处火攻速取,不求城陷,只求你身死阵前以绝后患。我拨开一众宫人疾奔去见先帝与章斓,我在踏入后殿前臂膊被内侍死死勒住。我求他们,让我赶赴北门,让我与守军一同为战。章斓却只是摆摆手,让他们把我扯出紫宸殿,半晌自己也走出来,居高临下望我,问,想救萧筌?
我看着她,几乎要落泪,但我忍了半生,不差一刻。有什么被她身边嬷嬷塞进我手中,冰凉的,微沉,凑近了无需闻,都有合欢异香扑面刺鼻。
章斓说,做梦。这是我身为生母,最后一次替你打算。去省愆居吧,我不会关你。你就在那待到头白,待到旁人即位而自己从太子沦落为庶人,无趣就逃出宫去,绝望就把这个服下。
我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我拜别生母,泪水终于在隐蔽处落下。我说,此生愧负养育之恩。
然后在章斓转身走出五步后,把瓷瓶打开,仰首让大半都滑入喉舌间。
瓷瓶轻去一半,我停手,猛然发觉,我死了,谁为你正名呢?
万一你活着回来,万一你想要皇位。
我知道我在章斓那里什么都没了,想做太后她有萧苓,想要个孝顺儿子她有萧筠和数个听话皇子。可是我怀里有纸笔,我监国期间随身携带纸笔,我不能放纵任何一件朝政从我耳中划过而不留痕迹。
我写完禅位诏,擡头看那些祖宗牌位,按纸在胸前闭目发愿,如果你不能活下来,如果你连这张纸都用不上,那把我也带走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太愚钝。
我害过那么多人,我害过最依赖我、最该让我尽关照之责的人和他母亲,而他还毫不知情。不管他能不能回来,回不回来,我都没有理由活着。
为什么我睁开眼看见便是你,为什么你要强行把我留下,为什么我要日日面对你,想坦陈那些不堪过往而一对上你双眼又绝难言语?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要你恨我。我要夺走你在意的,但你好像很在意我。
在那之前,我尽我全力成全你一段执念。我又自以为时机到了,我以为那半瓶毒药我和我后来接连服下的那些分量足够让我丧命,我又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