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书四通[番外] （1/3）

书四通

崇景元年冬，先怀帝作书数通，掷笔太息，终不成言。余尝侍笔砚于侧，帝展阅毕，辄付书谓余曰：“焚之，不可使片纸存。”余抱书匿帷帘后，观其言辞，五脏震悸。顾念个中情由，不敢尽焚，窃藏四通，以备不虞。今偶得见，复有感怀。擅作题跋，不能尽义，心惊意动处行笔草就，惟此而已。百年后如人俯拾，其可知者二：一曰手足情重，二曰长兄待余怜之抚之，纵取字万千不能偿其一。冀兄长宁。

昭平元年十月甲子，弟筠谨序。

——昭平帝序

书四通·其一

陛下：

我欲为文，提笔方觉辞穷笔涩，指僵难屈伸。盖因久病，神思凝绝，缀文难为，故取直语以述心念，只当对面语耳。

好像许久前，又恍如前刻，我执陛下之手问，“当初见你，不过貍奴，蜷缩灵堂一隅，何以长至今日？”

我明白自己并算不上聪颖清明，甚至堪称愚钝、自封。先帝尚在时观我政绩如此置评，章斓亦然，外祖更甚。但此问，与其说是抛向你，不如称我自扪心。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如果说谁比我更清楚，只有章斓。

我没有醉，我的酒有人替我挡。那句装疯卖傻的“远离母后”，当夜被守在门外的章斓亲信听去。她暗中遣人命我回长乐宫，就在当夜，第二次紧锁偏殿门，让我跪在座前，手中执尺问，你同他说那些，是想把我逼上绝路？

我从没想过逼谁上绝路。我闭上眼，我叩首认错，我至今也求索不得，我到底为什么要多事，为什么做什么都是错？我回忆不起自己本心究竟如何了。

后来再追想，应该是悔。在我十七岁那年扎根，就再不能拔除的悔。

罪臣萧蔹

敬上

书四通·其二

筌弟：

这般自辩或许牵强，但我从来从来就没有过要做太子的念头。记得那年你问我，哥哥，你会是太子吗？

我刚才还在想，你怎么能把自己糟践成这样，那么小的孩子遍体鳞伤，以后怎么办？你一问，所有念头止息，我就只能看着你那双擡起来看我的眼睛，你总是这样看我，好像从来不知这样神态往往带着硬生生砸来的祈求。

之后我耳边响起教训，章斓从小到大每一句耳提面命，每一句或许不同，都在递同你无异的祈求，你要做太子，做九五之尊，永远不能叫我失望。

我那时已经让章斓失望一次，独这件事，我在心里暗自训诫，决不能再违背她意。但你怎么能也这般问我？我以为你是缚在我身上唯一绳索，另一端系在岸边，随时能在我将要身没乱流时将我拖回。

但你怎么能也像她那样问我？

我脸都快笑僵，但我还要冲着你笑。我问你，阿筌希望我是太子吗？

无非“是”或者“否”。我想我早惯了，早不会因为托我重望之人再多一二便崩溃。你抱过来说，想我多陪陪你，怎么可能呢？

哥哥只能选一个。

罪臣萧蔹

敬上

书四通·其三

阿筌：

你从来没打探过，没问过，一句“风邪侵体”“病入膏肓”好像就能让先帝遗忘昭仪水胭此人，也能把她亲为抚育十年的皇嗣打发。与你相识前的那一整年，每夜每夜，我都会让宫人打来一盆水在床头。等夜深，宫人肩靠着肩在门口睡熟，章斓处也毫无声息，我就立刻下床，洗干净自己一双手。每根手指、每个指缝都搓一遍，一遍不够，再加一遍。水还清着，但水脏了，在我发白的掌心下面圈圈泛纹，圈圈都在冷嘲，自作孽，矫饰无比。

不……我记错了，不是……不是整整一年，可你不明白我有多希望从起初就清楚，章斓递给我的那些马蹄糕里掺着雷公藤……不仅马蹄糕，还有……我记不起。我记得最先是某次请安后水昭仪说章斓赐下的糕点精致，如果能带回去给尚且年幼的你，你一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章斓笑应，从此每隔半月，或一月，像是偶然想起，便命我送糕点去水昭仪住所。

我疑惑，母后如果有意，不如遣宫人前往？章斓摇头不语。我懂这时我只能按她所言为止，亲手把那些连边角都漆金饰玉的食盒交给水昭仪宫里下人。

把提手递到另一人手里时我会想，也算关怀庶母幼弟。七弟是不是名筌？哪日能在宫中偶遇，不知他能认出我来否。

再之后，我宁愿水昭仪、你、水昭仪身边所有宫人都不认得我，都只当我是死在臆想里的人。因为冬日将临，水昭仪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我知闻随口向太医问了两句，只说是她感染风寒，这风寒来得凶险，能否挺过去全看昭仪娘娘造化。

说完他捋须叹，按昭仪娘娘从前体质，不该如此啊。

怎么可能呢？既然不该，怎么会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