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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身魂冷,作客西风[番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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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魂冷,作客西风

母妃说,我很早便与长兄相识。他今年十岁,我也十岁。他是皇后娘娘从家乡带回宫的孤儿,还在襁褓里就失掉未曾亲口呼唤过的爹娘。皇后娘娘慈悲,把他带在身边抚养。

我没有其他兄弟,只有长兄与我把臂同游,念书玩闹。好吧,也不是玩闹,大多时候是我缠着他说这说那,逢着他心情好就一笑付之,心情不好把脑袋低低垂着,盯路,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我就说更多能逗他开心的话。无妨,对面是他的话,怎么样我都乐意。谁让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哥哥喜欢走笔弄墨,尤善丹青。他自己从没在皇后娘娘或者母妃面前展露过,但一个日朗风清的午后,他曾用指尖轻盈扯住我袖角把我扯去他在永乐宫的居所,叫我站在原地等,自己猫着腰从雕花镌兽的床底拖出个大木箱。木箱慢悠悠被打开,里面一筒一筒满满的尽是纸卷。哥哥抽出一个展开在我面前看的时候,支支吾吾说这是自己前几日画的,头低着,两颊红得也像被丹砂晕染。

很好看,我不明白他遮掩什么,我才不管那些,接过来对着光照着看着,直看到他伸手来抢,还要把它卷两卷飞快按进怀里抱住:“不行,我喜欢这幅,哥哥给我了就是给我了,我要挂在屋里日日看着的。”

我喜欢看哥哥愠怒模样,眉想皱不敢皱,两边嘴角深沉撇下去,俨然像个老学究:“这不行,你、你没问过我意思就、就……而且我画得不好!”

“谁说哥哥画得不好了,”我几步倒退回门槛后,冲他摇一摇手里画卷,“那我就喜欢丑画,哥哥管不着!”

不等萧蔹既羞又恼扑过来,我一个转身飞奔出永乐宫,在宽阔宫道上和他一躲一逐,跑过雷霆雨雪,日升月落,涸井重润,跑进竹溪苑永远为我们敞开的时高时矮的门,在虬枝盘曲纠缠百年的那棵龙爪柳下驻足,听见殿内传来母妃温柔一声唤:“阿筌,不是和兄长出门玩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回头循声望,母妃一只脚将将迈过门前第一层石阶,两臂间摊开一件氅衣,“冷不冷?大皇子殿下也来了,要不要进来避风?”

我侧首看向萧蔹,见萧蔹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看母妃。一双在日光下白皙晃眼的手,一截风摇宽袖时露出的细瘦胜竹的腕,再往上有只要靠进去便心安的肩怀,再往上,往上——我时时恨自己长得太慢,尽管母妃和太医们已经说我身量过人,但我还是想自己不必仰首至颈项酸痛,才可以看清母妃的脸。

就像这时,母妃站得高,我放弃把目光投向她容颜。我想,等她让我躺在她膝头的时候,还有入夜她念诗哄我入眠的时候,机会还多着呢。

“那你们不要乱跑啊,”母妃笑说,“就在院子里玩吧。天色不早,出了门,外头都是飞鼠呢。”

萧蔹怕这些,乍然听到,蹭过来牵住我手。我问他,哥哥,要不要我保护你?

萧蔹不答话也不否认,只把我手指抓得更用力些。我回握过去,眯起眼笑得不怀好意,“那我要那幅丹青。”

谁想夜幕四合,院中那棵龙爪柳枝头却一干二净,连一只倒挂飞鼠也不曾有。萧蔹总算安下心来,和我拿了滑石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人一笔,连缀成一只小兽。

我摩挲下巴端详萧蔹刚落下的一道白线,思索几息,往中间加上一个圈儿。

“我是想画鹦鹉,”萧蔹擡起头疑惑看来,“你加这一笔算什么?”

不顾滑石还被掂在手里,我抱臂扬颌得意洋洋:“哥哥不懂,鹦鹉也要吃元宵的呀。”

“我的鹦鹉不吃元宵。”

“那我吃,”我说,“吃元宵,观花灯,觅良配,得佳偶……”

夜风清凉拂面,萧蔹耳边一缕发被撩上鼻尖。他拿手捋开,平静问:“你想娶妻?”

“我不要。”在另一块干净白地上,我用滑石凌乱刻出几团乱线,“我还没长大,哥哥也还没长大。母妃说,等我十五就替我张罗婚事,那时候哥哥也十五。”

线更乱了,话却收束无踪。萧蔹蹲着迈步过来,模样算不上好看,凑近后擡起的一双眼却有月色流转其间:“我前段时日,偷偷叫人给我买来些话本子。”

这倒是稀奇,我将眉一扬,迎上那双眼,任皎然明光晃目,不知今夕何夕。

“中有一册,是讲一对兄妹。”萧蔹娓娓道来,指间提灯左摇右摇,“做兄长的把妹妹从冰天雪地里捡回来,独力抚养成人。他要替妹妹招亲,妹妹却谁也瞧不上,一心要配兄长。她把兄长关起来,不许兄长离家。兄长仍是想走,她就靠在兄长屋门外哭。”

枝梢细叶在夜风中窸窣。萧蔹顿上一顿,又道,“她哭着哭着,兄长心软,就答应她。结果,成亲那日,兄长抽刀自戕,和妹妹天人永隔。”

许是风冷,我打了个寒战,兀自喃喃:“好可怜的哥哥。”

“好可怜的妹妹。”萧蔹说,“之后还有一卷,我不敢看。我想,我和阿筌千万不能这样。”

月华从屋檐柳梢悄悄爬上墙,又滑下来,在萧蔹背后落脚叹息。他眉眼黯淡下去,一肩青丝却萤明飞扬。歪头想上一想,我忽然笑开来:“我要禀告皇后娘娘,哥哥看闲书!”

“不行,你不能!”他急得站起身,“我、我信任你才告诉你,你不能背信弃义!”

“我就要说!”我绕院墙转着圈躲开他追捕,“除非哥哥把我关起来,像话本子里一样,让我做哥哥新娘子——”

或者哥哥做我的新娘子,也行。

我想要哥哥做我的新娘子,但我不会让哥哥死的。

我们一直在院中胡闹至亥时,月上中天,母妃身边的嬷嬷催了三番,我们才乖乖被她一手牵着一个,往不远处的寝室走。忽然,她把萧蔹的手拿到眼底,对月亮照了照:“哎呀,这是谁在大皇子手上画的指环,白得吓人,奴婢还说怎么滑腻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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