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千里孤坟[番外] (3/3)
我张开嘴喊,却只有气声嘶嘶出口。可是我想喊的是,我叫水胭,我叫水胭哪,怎么连我自己也忘记?!
再失掉全部偷来的精力,眼前发花,两耳嗡鸣。仿佛只是一瞬之间,圈复一圈死死缠绕在颈的细线在彻底把颈项割断前嘣一声断裂,断得四下飞溅。
终于。我闭上眼,唇角不可自控上弯,饰物终于跌得四分五裂,结束毫无所谓的一生。
可我没想到我沉眠得并不彻底,没想到我还会再醒来。
脚下萋萋芳草往四下里泼墨一般渲往天际,日色明朗,长空无云,松柏重叠森立砖道两际,风过境,每一棵都裹挟其间翁仲,状若向我顿首。
其时仿佛春日,风还微凉,打在我身激来浑身颤栗。我迎上北风,鬼使神差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砖缝之间,留下极淡的素痕。
往前,往前,一道比人还高出半身的石碑立在砖道尽头。石碑之下有携手久驻的二人,一个清瘦,一个身形不无熟悉。
我想走近,拍一拍熟悉那人右肩。又有北风拂来,将我倒退着吹往几步之外。
好吧,不让我看清他们面容,那我便擡头意图辨认碑上字文。我眯着眼,把手交叠起搭在额前,“庄懿皇太后”“诞育圣躬”“母仪之德”,没有不认得的字,却字字陌生。
“哥哥,”我看见高些的那个人把另一人的手牵到胸前,“我想和母妃说会儿话。”
清瘦那个点头,在手掌被松开后转身走入松柏深处。他转身那霎我终于看清,啊,原来是大皇子殿下。
我认得,他第一次送糕点来时,我在远处细细打量,只觉得皇后的儿子,怎么也这样不言不语退避敛目的模样。
他擦着我肩膀而过,步伐沉稳,一刻未停。那个熟悉身形踏过石阶,走至碑前,在那些字文上逐一抚过,好像从前也有谁这般怜抚过他。
他说:“所有谋害、逼迫过我们的人都消失了。母妃,我找到另一个会对我好的人,我过得很幸福。”
心口猛然一缩,我按住,不知其缘由。
“我没有听你的话,对不起。”他的手指停住,弯折,“但我活下来了,以另一种方式。”
他指底在碑文间摩挲流连。良久,那只宽大手掌移开,其下二字显现,痕迹很新,像是新近加刻上去——
“水胭”。
寒风刺透筋骨,掠得魂魄几乎要如落叶崩散。我迷了眼,用手臂掩住,再睁开,却身处密林中。
大皇子叫什么,我已记不清。我看见他和当年一样细瘦、骨节突出的手指压上皲裂的柏树皮,往下,再往下,蓦地折一支低低窄枝。
“抱歉。”他忙说,蹲下身扒开草丛,把那枝节掩埋其间,“抱歉,抱歉……”
他一面动作,一面说,“我不是有意要折断,我不是有意要害你,你如果不甘心,怎样处置我都好,只是给我一些预兆,我好和许多人告别……抱歉……”
害谁呢,树吗,我吗?枝桠低生,原本便难茂;我生死都由自择,旁人何辜?
袖中沉甸甸坠着什么东西。我把手探进去寻,寻到枚嶙峋赤玉。
啪嗒,有什么东西滚在萧蔹脚下。他动作骤然而止,不可置信般一点点几乎把脸低入胸膛,才看见,那是颗赤玉石,在穿林透叶折下的日色里晶透泛光。
萧蔹踌躇着把它拾起。赤玉一入荫蔽地,光采即刻收敛,褪减作另种温润。
他把这预兆妥帖收在怀。扶树刚站稳身形,萧筌自他身后走近,步履轻松:“哥哥,你渴不渴?”
萧蔹摇头。萧筌把手背粘贴他面颊,“林中风凉,待久了要染风寒的。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