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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千里孤坟[番外]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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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要让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是水家、皇后,更是皇帝。萧筌聪明,他一定能领会。

以苦态带着萧筌存活,与其余人相安无事三年后,水老爷来信说,时机到了。

我说不急,先试探一场。水老爷果真依我所言,揭发忠于章氏的怀霖知县贪墨。事发后章氏未有回护之意,知县被罢免官职,怀霖整个落在新上任的无党无派知县手中。

那没办法,章氏要巩固衢州势力,就只能更依赖水家。送钱、送宅、送车送马,好处轮番塞进水府,水老爷趁机从中作梗,可让章家耗费好大一笔私财。

那段时日,皇后投向我的神态岂止不再如菩萨慈悲,我不注目时,竟比恶鬼罗刹更胜。等我回视再望,却又一切如常。

她到底没在明面上为难我,我便也无所谓,继续告诉水老爷,拔除一个县官怎么足够,你要不留痕迹撼动章氏本族在江南的线人,那才算有本事,挣来他们最无可脱身的依赖呢。

水老爷的野心和胆量早在一次顺利的盘算间疯狂扩张蔓延,无可收敛到,我这癫狂一般的计策,竟也被他认真考虑了半载。五个月,断臂的章氏早休养生息、警惕不再之时,水老爷畏畏缩缩动手了。

既然是世家大族安排在他乡的线人,天高皇帝远,怎么可能不从中牟利。水老爷边考虑着边搜索两月的凭证,大部分压在自己手里,剩下大约二成,被他在一次商谈间不经意落在案上,正巧被章氏亲信翻阅。

那线人是章氏三代家奴,怎么轻易扳倒得了。事情惊动章氏本家,水老爷第一次面见家主亲自派来的下属,屈身躬腰颤巍巍,上下唇齿不住打战,只字难吐。

下属问他,那些凭证可为真?水老爷连声应是,再三作保。那人忽然改口叱骂,你污蔑老爷的人,可曾顾虑过老爷颜面?!水老爷向后瘫倒在圈椅上,不敢再作声。

那人软了语气,“只要你能叫这件事作罢,我们便不追究。”

这下清楚了,来人与章家线人恐怕颇有些渊源。他所说未必是章家意思,但若不从,水老爷所有胆怯、所有谨慎,等他回京被从他嘴里说出来,俱都一变为挑衅。

此事如何作罢呢?水老爷奉上自己尚未呈送的所有证据,还在那人略加诱引下,搭上一句,“是水胭,都是水胭让我做的。我从未有与章大人离心之意,使者明鉴啊。”

太好了。这些事被瞿姑姑留在衢州的丈夫一一写入家书寄来,送到我手上。我轻抚膝头睡得正沉的萧筌的发,把那些字笺在掌间抟握成团,随手抛入炭盆,惹来火舌飞窜,把萧筌面目映得无比明晰。

快十岁的孩子,眉目已能预料出几分成人模样,利梢锐廓,果真一副薄情相,与他父皇一样。

不像我。指腹游弋过鼻梁,下颌,耳垂,每一处都昭示他是皇子,而非我儿子。

我叹一口气。既然这样,就不要怪母妃私心太盛,阿筌。

往永乐宫请安更频繁,每次都施粉敷彩,而绝不过分。就是这不过分最能使皇后蕴怒于心,每每冷笑:“妹妹气色倒是较从前好上不少,想来筌儿乖巧,不像蔹儿总让人忧虑。”

“是呢,”我缠绕着自己搭在肩头的长发玩,“也是臣妾好福气。”

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长了,回到竹溪苑的时候也一日早过一日。不知为何,我想多瞧瞧院中那棵龙爪柳,想再吃一口瞿姑姑亲手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想在夕阳西下间被萧筌紧环住腰,仰起头唤“母妃”,目中含毫无修饰的渴求,渴求谁来抱他一抱。

我垂眼对那张稚幼的脸看上半晌,让自己唇畔缓慢浮起该属于母亲的弧度,在他头顶轻拍:“阿筌乖,母妃抱不动你了,自己去玩吧。”

萧筌“哦”一声,没松手。瞿姑姑走来,又劝几声,他才恋恋不舍折身离去,两步一回首。

我盯住他背影许久,想,可惜你选错人家,可惜你从来没有母亲。你母妃能供给你的不过寓身之所,余下的,都要靠你自己。

水老爷没同章家撕破脸,然而与我画线分界。那么,即便仍然顾忌水家,章氏的人也可毫不留情将我抹杀。

那些所谓糕点送来之时我便知晓,命数到此为止了。我有皇子,无母家,皇后应该下手,也定然会趁此时机下手。一切都在我预估之中,甚至来得稍晚。

不碍事。瞿姑姑说,那些糕点是大皇子身边的人送来,说要关照七弟的。在这宫里,皇嗣怎么能丢掉性命?我打开食盒,拈一块晶莹剔透的糕在手,以袖掩唇轻咬一口,细嚼慢咽,果然上品。

这些东西只有我能享受,也只该我享受。

我要做的是让萧筌对我殒命记忆更深,伤痛至切。所以我频繁把他招到床前,其时我早没了力气,一如生他那日,却还是执着朝他伸出双臂:“阿筌,让娘再多看一眼,再一眼……”

萧筌就像只无家幼兽,把脸凑过来,让我冰凉手掌覆于其上,寸寸摸索。

和他相处的近十年中,恐怕再无最后半载这般让他体会到爱怜的时日。可人就是低贱,的确是低贱哪,最后慷慨甚至极似胁迫的垂怜,反能叫旁人更憾,更恨,更遗忘从前种种不周。

但人是低贱的,太好了。我闭上眼,心满意足笑叹,这样水家,章家,皇帝,一个都逃不掉。

一个都逃不掉。

这样的心念持续许多许多日。萧筌在时,我勉强撑开眼,喊一句“阿筌”,被他伏在床边哭叫“母妃”时会想;萧筌不在,瞿姑姑眼角挂泪服侍我服药时会想;皇帝听闻我时日无多,慈心大发,摆驾来探望,握住我手时会想。他喊,胭儿。我尽全力睁开眼,擡起舌根又放下:胭儿,胭儿……胭儿是谁呢?

这个名字不好。胭脂抹在唇边,落入水中,融散、晕染后不留痕迹,连日光都晒不到。

然后我顿悟,乍然好似一股力气源源不断从指尖注来,流淌向灵台,使我双目大睁到前所未有地步,死死瞪着面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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