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挺过来了 （3/4）

她侍奉过先帝妃嫔，也看过宫里的孩子生病，却从未见过这般磨人的症候。

王爷金尊玉贵的身子，何时受过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罪。

老太医摇头，花白的胡子在烛光下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无奈：“嬷嬷明鉴，此乃内损虚热，发于脏腑，非寻常药石可速解。汤药之力，如同杯水车薪，只能缓缓滋养，疏导化解，关键……还在王爷自身能否调匀气息，静心安神，引那虚火自行平复。外力强行压制，恐适得其反，伤了根本。”他顿了顿，看向床上辗转反侧、冷汗涔涔的郑阁，低叹一声，“如今，只能看王爷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秦嬷嬷心头一沉。这意思是，除了硬扛，别无他法？

她拧了新的冷帕子，想再给郑阁擦拭，却让他无意识地挥开。少年王爷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喉间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双手胡乱地抓扯着衣襟，露出的皮肤上尽是烦躁抓出的红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王爷，王爷您忍忍，别抓，破了皮要留疤的……”秦嬷嬷声音发颤，想按住他的手，又怕伤了他。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赵曦安走了进来。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墨色外氅未脱，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目光扫过屋内，在郑阁痛苦蜷缩的身影上定格。

太医连忙将情况又说了一遍，语气沉重：“将军，下官无能，王爷这虚热之症，汤药只能辅助，关键……得靠王爷自己挺过来。若能安然度过今夜，心神不散，便无大碍。若挺不过……”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赵曦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极紧。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郑阁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的混乱中，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只被体内那股邪火炙烤、撕扯。

他脸颊潮红，嘴唇干裂，长睫被汗水浸湿，粘在下眼睑上，不住地颤动，身体时而绷紧如弓，时而瘫软如泥，偶尔从齿缝间逸出几声破碎的呻吟。

赵曦安伸出手，却不是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而是轻轻拨开了郑阁额前汗湿的乱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滚烫的皮肤，那温度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看着郑阁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蹙紧的眉头，看着那被自己咬出血痕的嘴唇，看着那无意识抓挠、留下道道红痕的手臂。

少年王爷平日的骄纵、倔强、或偶尔流露的茫然脆弱，此刻都被这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所取代，脆弱得像狂风暴雨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赵曦安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床边投下一片阴影。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暗。

秦嬷嬷拿着冷帕子，不知该不该上前。太医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屋内只剩下郑阁粗重痛苦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微响。

良久，赵曦安收回手，对太医道：“有劳。开些宁神静心的方子，尽力而为。”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下官这就去斟酌方剂。”

赵曦安又看向秦嬷嬷：“准备些温水和干净布巾，放在这里。你下去休息吧，后半夜我来守着。”

秦嬷嬷愕然擡头：“将军，这如何使得？还是让老奴……”

“下去。”赵曦安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秦嬷嬷看着赵曦安沉静却不容反驳的脸色，又看了看床上备受煎熬的郑阁，终究没再说什么，福了一礼，将温水布巾放在床边小几上，又添了盏灯，这才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赵曦安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郑阁在昏沉中痛苦挣扎。汗水不断从他额角、脖颈渗出，很快浸湿了中衣和身下的褥子。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灼热的噩梦里，挣脱不得，呜咽声时断时续，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仿佛想寻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却只是徒劳。

赵曦安拿起布巾，在温水中浸湿，拧干。然后，他俯身，用布巾轻轻擦拭郑阁脸上的汗水。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笨拙，但异常仔细，从额头，到鬓角，到滚烫的脸颊，再到汗湿的脖颈。

温凉的布巾拂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慰藉，郑阁的呜咽声似乎轻了一点，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一丝。

但很快，那燥热卷土重来。郑阁又开始不安地扭动，手臂胡乱挥舞。

赵曦安握住他一只手，触手滚烫。郑阁的手很小，手指纤细，因为用力抓挠，指甲缝里甚至带了点血丝。

赵曦安用布巾将他手心手背的汗水仔细擦干，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事后都未必能解释的举动——他摊开手掌，将郑阁那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包裹在了自己微凉而粗糙的掌心里。

郑阁似乎感觉到了那一点凉意和稳固的包裹，挣扎的力道小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勾住了赵曦安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赵曦安的手腕上，那里皮肤较薄，能感受到脉搏平稳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沉稳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