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战死 (1/3)
战死
破晓前——
隘口之上,只剩下不到两千名自愿留下、或已无法撤离的士卒。他们默默地咀嚼着最后一点带着腥气的马肉汤,检查着手中残破的兵器,将所剩无几的箭矢插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知道必死之后,反而抛却了恐惧的沉寂。
赵曦安站在最高的残破箭楼上,一身墨甲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如同融化的阴影。
他手中紧握着那杆镔铁长枪,目光越过死寂的战场,投向北方狄戎大营。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战马嘶鸣和兵甲碰撞的声响,如同巨兽苏醒前的躁动。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另一样,是一封仓促写就、墨迹未干透的信笺。
信纸粗糙,边缘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朱砂。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是力透纸背的刚硬,却因持笔人手腕的微颤而略有变形:
“郑阁:见字如晤。此战艰危,恐难生还。负汝之诺,愧甚。所留之物,可保汝暂安。勿念旧仇,勿涉险地,活下去。赵曦安绝笔。”
没有称谓,没有缠绵,只有最简洁的交代和嘱托。他将信笺仔细折好,与那方旧帕子一起,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袋中,用细绳紧紧扎牢。
“韩猛。”他低声唤道。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亲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这是韩遂的堂弟,也是赵曦安麾下最擅长隐匿潜行的斥候之一,被韩遂强行留下,要他务必护着将军。昨夜,赵曦安却给了他另一个任务。
“将军。”韩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赵曦安将油布袋递给他,目光如铁:“你立刻动身,不必等战事结束。避开大路,用尽一切办法,活着回到京城,将这封信,亲手交到七王爷郑阁手中。记住,是亲手。若他……不在了,便毁了它,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明白吗?”
韩猛猛地擡头,眼中充满血丝:“将军!让属下留下!属下愿与将军同死!”
“这是军令!”赵曦安的声音陡然转厉,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你的命,现在不是你的,是这封信的!把它送到,才算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对得起我!走!”
韩猛浑身一震,看着将军在微光中显得异常冷硬决绝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眸。
他知道,再多说一字都是徒劳。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再擡头时,已是满脸热泪。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油布袋,紧紧贴在胸口,嘶声道:“属下……领命!定不辱命!”
说完,他猛地转身,如同矫健的貍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箭楼下的阴影中,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黑暗。
赵曦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寒风带来狄戎大营清晰起来的号角声。
他缓缓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最后一丝牵挂已送出,此刻,他心中再无他念,唯有死战。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如同死神的叹息,从狄戎大营的方向滚滚而来,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和无数狄戎士兵野兽般的咆哮!
来了!
赵曦安眼神一凝,厉声长啸:“敌袭!全军——备战!”
残破的城墙上,最后两千守军如同被注入最后的力量,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弓弩,一双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如潮水般涌来的狄戎大军!
黑压压的狄戎步骑混合大军,如同黑色的海啸,漫山遍野,向着鹰愁隘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冲车、云梯、箭楼……无数的攻城器械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推进。
箭矢如同飞蝗般屏蔽了天空,落在城头,发出夺夺的闷响。
“放箭!砸!”赵曦安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依然清晰。稀疏的箭雨从城头落下,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士卒们只能拆下城墙的砖石,甚至同伴的尸体,向下投掷。
但这一次狄戎人太多了,攻势太猛了。很快,数段城墙在冲车的撞击和无数人脚的踩踏下轰然坍塌!狄戎士兵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从缺口处狂涌而入!
“堵住缺口!”赵曦安长枪一振,身先士卒,冲向最大的一处缺口!枪出如龙,瞬间将最先冲入的几个狄戎士兵挑飞!
墨色的身影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四溅!他身后的士卒也吼叫着跟上,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的堤坝。
厮杀,最原始、最残酷的肉搏,在每一寸城墙、每一个缺口展开。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兵刃交击的火花,泼洒的热血……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