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1/2)
第十六章
雪不太大。
那些细小的,洁白的晶体,从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中挣脱出来,旋转,飘摇,最终安静地,宿命般地扑向大地。然后又落在玻璃窗上,融化,像无声的泪。
他的神智从这片无垠的雪白中抽回,他收回目光,才发现天色竟已如此昏暗,房间里也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映出一片朦胧的,没有温度的白,他竟然发了这么久的呆。
站起身,肢体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麻木,他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他走到餐厅,那碗冷掉的粥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餐桌上。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闲出屁来了。
他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挂面,小油菜和剩的卤牛肉,清洗,烧水,下面,煎蛋,热牛肉,烫青菜。过程简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两碗牛肉煎蛋面很快就热气腾腾地被摆到了桌上。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食物最原始的香气,在这冰冷的,空旷的房间里,固执地制造出一小片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区域。
他摆好筷子,在其中一个位置前坐下,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碗同样冒着热气,同样等待被享用的面,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的边界。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灰色的头像,名字依旧是一串字母的人,打了三个字发送过去:
[饭好了,回来吗?]
信息显示“已送达”。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是好的,甚至是熨帖的,可吃了三四口,他突然不想吃了。
他停了下来,放下筷子。
十分钟。
热气在两碗面之上顽强地生腾,像两柱细瘦的,无声的烟,面条在清汤中慢慢吸饱水分,变得比刚出锅时更软一些,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小了些,雪花变得稀疏,但天色更暗了,房间里很安静,他维持着坐姿,目光落在对面空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
二十分钟。
面条上的热气明显稀薄了,不再是直直向上的烟柱,而是散乱地,无力地飘散。汤面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彩色的油花,他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子,目光转向窗外,路灯不知何时亮了,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雪花在光柱中飞舞,显得愈发密集。
算了。
他重新看向餐桌,对面的那碗面。
三十分钟。
最后一丝热气也消失了,两碗面彻底暴露在室温下,呈现出一种失去生命力的,凝滞的状态,汤不再清澈,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油脂,葱花沉在碗底,色泽暗淡。
手机始终没有亮起,他抱着自己的双腿,灯光打在他过分干净漂亮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食欲早已经荡然无存,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饥饿了。
五十分钟。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或许又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已经僵硬发麻,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的目光一直粘在那碗面上,他想着把面放进冰箱,但全身好像使不上力来。
困意在过度的暖意,冷却食物沉闷的气味,以及窗外那永无止境,催眠般的落雪声中,悄然袭来。起初只是眼皮发沉,视线里对面空碗的轮廓和窗外飞舞的雪花开始重叠,旋转,他努力想保持一丝清醒,想等一等,等一个或许不会有的回复,万一呢?对吧,但意识像浸了水的沙堡,正在无可挽回地坍塌。
最终,在某个无法精确计时的时刻,他支撑不住,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抵在了交叠着放在冰凉的餐桌上的手臂上,脸颊贴在手臂的毛衣袖子上,能感觉到粗糙的织物纹理。
第二次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意识地睡着了,他睡了,在这个下着雪的夜晚。
雪还在下,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和路灯光,房间里一片寂静,暖气低鸣,时间仿佛也睡着了。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但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地声响,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带进一股室外凛冽的,混合着冰雪的寒气,一道颀长的身影侧身进来,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太大的声音,是李培森,他肩头还落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在室内的暖气中迅速化为细微的水渍,他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开大灯,只是借着小台灯的微弱光线,熟练地脱下了沾了湿气的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他换了鞋,脚步无声地踩在地毯上,朝餐厅的方向走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个趴着熟睡的身影上,然后,是那两碗并排摆放,显然早已冷透,一口未动的面条上,他的脚步在餐厅入口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到桌边。
李培森站在那里,垂眸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李宥瑾,李宥瑾侧着脸,大半面容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额头和紧闭的眼睛,睫毛恰到好处的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安静的阴影,呼吸很轻,胸口规律地起伏,看来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