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怀旷野 (1/2)
心怀旷野
晨钟未歇,太学庭院内霜气凝滞。伯修大夫端坐堂上,今日讲授《礼记·曲礼》。竹简展开,他尚未开言,一道月白身影自席间起身,行至堂前。
是芈钰。
他双手捧着一方素帕,帕上托着一枚羊脂玉环。玉质在稀薄的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不可忽视的光泽。
满堂目光如投石入静潭,涟漪暗涌。
嬴冉擡起眼,王孙爻从漫不经心中略略坐直了背脊,姬煊看到玉环,脸色骤变,一双桃花眼放在芈钰身上,再不移开。
“学生有一事,需禀于大夫,并请诸公子为证。”芈钰声音清冽,不高不低,恰好让庭中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伯修颔首,目光平静:“讲。”
“昨日,晋公子煊不慎遗此玉环于地。”芈钰将素帕略举,玉环完全呈于众人视线,“钰拾得后,本欲即时送还。然《曲礼》有云:‘临财毋茍得。’又云:‘赐遗不敢受,走避之。’钰反复思量,此物贵重,且是晋公子日常佩饰,私相授受,恐违礼制,更恐惹来无端猜议。”
他略顿,吐字更清晰:“故今日特呈于大夫座前——请大夫代为保管,或公示于学中,寻访失主。若他日晋公子记起,可凭实据来取。”
语毕,躬身,将素帕与玉环置于伯修案前,动作一丝不茍。
满堂寂静,唯闻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这话将一件暧昧私赠,彻底变成了需公断的“拾遗”案。引经据典,避嫌守礼,无懈可击。
伯修垂眸看了玉环片刻,擡眼扫过姬煊,再落回芈钰:“楚公子言,此乃晋公子所遗?”
“是。那日晋公子确曾言‘手滑’,玉环落地。”芈钰答,不偏不倚。
“既如此,”伯修缓缓道,“拾遗不昧,避嫌守礼,处置得当。此环暂存于我处。”他转向姬煊,“晋公子,可需现下取回?”
所有视线如箭,集于姬煊一身。
姬煊面上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早在芈钰起身时便已消散。此刻他迎着目光起身,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恰到好处的愧色:“谢大夫,谢楚公子。此环确是煊之物。那日酒后失态,不慎遗落,遍寻不着,心中懊恼。不想被楚公子拾得,更如此郑重归还。”
他看向芈钰,眸底光影翻涌,有被当众将了一军的微恼,更有被这意外之举激起的、愈发明亮的兴味,“楚公子高义,守礼持正,煊感佩,亦深惭己身疏失。环既寻得,本该取回,然……”
他话锋一转,对伯修道:“然楚公子所言极是。此环因煊之过,已惹注目。若此刻取回,恐坐实‘私相’之嫌,反负楚公子一番周全美意。不若暂存大夫处,待风平浪静,再议不迟。”
同样以礼还礼,将“归还”延后,未彻底了断,更埋下“风平浪静”的伏笔。
一送一还,一番对答,两人在众目睽睽下完成了一次无声却锋芒暗藏的较量。
伯修不再多言,将玉环用素帕裹了收入袖中:“课继续。”
芈钰行礼归座。经过姬煊案前时目不斜视,却清晰感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沉甸甸地烙在背上——不再是轻浮的试探,而是彻底的审视与计量。
课毕,众人散去。芈钰收拾书简,嬴冉在廊下拦住他。
“做得好。”嬴冉声音硬朗,赞许毫不掩饰,“那等暖昧对象,沾上便是麻烦。如此处置,干净利落。”
芈钰知道,这“麻烦”既是流言,更是姬煊其人。“谢冉兄。只是依礼行事。”
“依礼?”嬴冉哼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你依的礼,怕不是周礼,是你心里那杆秤。”
他话锋一转,“心里憋着股气吧?走,带你散散心。”
芈钰擡眼,望进嬴冉坦荡的目光,胸口那团自还玉环起便紧绷着的气,忽然松了些许。
秦馆建筑方正粗犷,迥异于别馆的精巧。后院果然开阔,黄土地面被马蹄踏得坚实,远处围着木栅。
几匹马正在场内,毛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健硕的光泽,其中一匹通体漆黑的牡马尤为显眼,颈项高昂,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
“它叫‘墨焰’。”嬴冉引芈钰走近,“三岁口,脚力极佳,就是性子烈,馆里除了我,还没人能驯服它。”他解下自己玄色外袍,露出紧束的胡服,“今日要不要试试,看你运气。”
芈钰褪去外袍,露出里面为便于骑射而穿的楚式窄袖深衣。
他走向墨焰,那马立刻警醒,鼻翼翕张,乌黑的大眼盯着来人。